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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村医风流事】【第1-9章】【完】【作者: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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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xlalahoo 于 2026-7-5 00:12 编辑

    


  第一章:孙老栓瘫痪,麻三强上桂兰

  孙老栓瘫痪那年,他媳妇刘桂兰才三十出头。

  事情出在清明前后。他上山拉石料,装满石料的板车在下坡时翻了,车把弹回来砸在后腰上。

  拾回家躺了三天,腿就动不了了。桂兰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看,郎中捏了捏他的脚心,又拿针扎了他膝盖上的穴位,针拔出来的时候带着血珠子,可孙老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郎中对桂兰说,腰上的骨头错位了,压住了筋脉,备不住这辈子站不起来了。桂兰把郎中送出门,站在院门口看着土路尽头的大山,站了很久。

  孙老栓倒下以后,桂兰白天照顾瘫在床上的丈夫,晚上一个人躺在另一头的木板床上,睁着眼听屋顶的夜风把瓦片刮得簌簌地响。

  孙老栓的腿越来越瘦,皮肉松塌塌地挂在骨架上,膝盖处的骨头尖尖地凸出来。更让她难受的是他的脾性也变了。

  从前他是个豁朗的人,如今动不动就砸东西——能砸的都在他胳膊够得着的地方砸了。砸完了就闭着眼不说话,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缝。

  桂兰把碎碗碴子扫起来倒进灶膛里,再重新给他盛一碗粥,搁在他床头的小板凳上。他扭过头不看她,她就在旁边坐着,等他什么时候想喝了,再端过去热一热。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两年里桂兰跑遍了方圆几十里所有的郎中,药喝了不知多少副,银针扎了不知多少回,孙老栓的两条腿还是一动不动,像两根枯死了的树桩。

  桂兰不死心,又托娘家兄弟四处打听。后来她兄弟从邻县带回来一个消息,说北边山里头有个姓全的走方郎中,专治骨伤,手艺好得很,据说经他手治过的瘫子有好几个都能下地走路了。

  桂兰一听,第二天天不亮就出了门,走了几十里山路去找那个姓全的郎中。

  那郎中叫麻三。他本名叫全继堂,麻三这个绰号是从他爹那儿顺下来的。他爹是个猎户,脸上有几颗麻子,人称全大麻子。

  他排老三,打小就叫麻三,叫了半辈子,本名反倒没人提了。他爹在他很赞哦那年从山崖上摔下来,摔断了腰,瘫了不到半年就走了。

  麻三后来学医专攻正骨推拿,就是因为这个。他跑遍了周围几个县的山区,专治跌打损伤,名气越传越大,可他还是背着一个旧药箱走村串户,吃百家饭,睡百家炕,从不跟穷人讲价钱。

  桂兰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一间破庙里熬膏药,药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屋子辛辣的药味。桂兰站在门口,竹篮挎在胳膊上,走了几十里山路脚底板磨出了水泡,嘴唇干得起了皮。

  她把来意说了,麻三把药锅端下来搁在青石板上,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不像是看一个病人,倒像是看一个熟人——只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很久很久的时间。

  第二天,麻三就背着药箱来到了孙家。他看了孙老栓的腿,捏了捏,又让他翻身看了看后腰,然后说:有指望。

  孙老栓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抖了一下。桂兰站在门框边,两只手攥着围裙,指节发白。

  从这天起,麻三每隔三日来一回,来回走几十里山路,风雨无阻。他在孙老栓后腰上推拿、扎针、敷膏药,又在院子里教桂兰一套推拿手法,从腰眼到腿窝再到脚心的涌泉穴,每一处穴位都讲得仔仔细细。

  桂兰不识字,就靠手指头在自己身上比划着记。她跪在地上给孙老栓推腿的时候,额上沁着细汗,头发糊在脸上,围裙上蹭的全是药油印子,可她从没漏过一天。

  孙老栓有时候低头看着她跪在那儿给他推腿,手背上青筋暴起来,然后把手盖在自己眼睛上,不说话了。

  三个月下来,孙老栓的脚趾头能动了。又过了一个多月,膝盖能弯了。桂兰那天晚上多炒了两个菜,还给麻三倒了一碗酒。

  又过了一段日子,麻三照常来推拿。那天特别热,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院门紧闭,桂兰又让麻三把看病的帘子拉上。

  孙老栓被挪到了外屋廊檐下,桂兰躺在里屋帘子后面的木板床上,麻三照常用药油推她的腰——这些日子她照顾孙老栓,腰也累坏了,麻三兼着给她治腰伤。

  他把药油倒在掌心搓热,贴上桂兰的后腰,沿着腰椎往下推。推到尾椎的时候,桂兰嘴里漏出了一声闷闷的气声。那声音很轻,短得几乎没有尾音,可在安静的屋子里,它就像一根针掉在青石板上,清脆地响了一声。

  麻三的手指停了一瞬。只是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推,像是没听见。

  麻三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之前那种职业性的停顿——之前他也停过,是为了判断穴位,停一瞬就接着推。这回他停住了,手指头就按在她尾椎骨末端,一动不动。桂兰感觉到他的指腹隔着那层药油,在她皮肤上停留了比任何一次都要长的时间。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麻三的手指开始往下滑。不是推拿的手法,推拿是沿着筋络走直线,手指头带着力道沉稳地碾过去。

  可这回他的手指头偏了,往一侧偏,顺着她臀部的弧线慢慢地滑下去,像是探路,又像是试探。

  桂兰浑身一僵,脑子里嗡嗡地响。她想翻身坐起来,想说“全大夫你推错了地方”可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是全大夫——是把她男人从瘫子里往起拽的恩人,走了几十里山路风雨无阻来了这么多趟,他怎么能做这种事?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也许这也是推拿的一部分,也许那根筋络就长在那儿。

  麻三的手指继续往下走。他翻过身,侧躺着,手指头沿着她的腰侧滑到了小腹,又从肚脐往下走。

  桂兰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攥得很紧,指甲嵌进他手腕上的皮肉里,嘴唇哆嗦着,眼珠子直直地瞪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和困惑搅在一起的漩涡。

  “全大夫,”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你在干啥。”

  麻三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被质问的人。他没有抽手,也没有辩解,只是看着她。

  “嫂子,”他低声说,“你腰上的瘀结比上回轻了。可底下还有一块,在小腹这儿。这块瘀结不推开,你腰好不彻底。”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两个人都不相干的事。可他的手指头没有收回来。桂兰攥着他手腕的手在发抖。她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虚伪、心虚、哪怕一丝闪躲。可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攥着他的那只手慢慢地松了。不是信了他的话。是她发现自己并不完全想让他停。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重新攥紧了他的手腕,可这回攥得没有刚才那么用力。

  麻三的手指头从她松开的指缝里滑出去,落在了她的小腹上。他沿着肚脐往下推,手掌贴着她的小腹往下推。

  桂兰的身子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上弓——那种被压了许久的躁动又涌上来了。她咬住嘴唇,把头别向一边,下颌绷成一道硬硬的线。

  她心里头翻江倒海——她知道不该让他的手放在那儿,可她同时又觉得那股热流在身体里来回撞,撞得她骨头缝都是酥的。

  她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喊停,一半在说:就让他推完。

  麻三的手指继续往下走,滑进裤腰。

  桂兰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眶里终于有了水光。她的手又一次抬起来想挡,可是抬起一半就被麻三按住了。

  不是粗暴地按,是轻轻地覆在她手背上,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他的手指头从裤腰里滑下去,探到了那片卷曲的毛发——她的身体终于替她做出了回应,当他碰到那个微微凸起的地方时,她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

  桂兰闭上了眼。她不再挣扎了,也不再想挣扎。她让自己的身体陷进木板床里,让麻三的手指在她腿间揉按,让那些压了两年的东西一层一层地被撬开。她没有出声——她咬着枕头,咬得牙关发酸——但她的腰开始跟着他的节奏晃。

  她知道老栓在帘子外头。她知道麻三的手指头在她身体里搅动。她也知道往后一切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可她不再想了。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闻着粗布里自己的汗味和药油辛辣的气味,让自己的身体来做所有的决定。

  孙老栓在帘子外面睁开了眼。他听见床板细微的吱呀声和桂兰压得极低的喘息声。

  他想动,动不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裆——那里瘪塌塌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嫂子,放松。”麻三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顺着那道湿漉漉的肉缝轻轻滑了一下,从阴蒂顶端一路滑到穴口,沾了满指头的黏水。

  她的腰往上弓了弓,嘴里的气声又长又细,像是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放了闸。

  布帘外面安静了片刻,然后孙老栓的嗓音木木地响起来:“桂兰?你没事吧?”

  刘桂兰猛地咬住嘴唇,把冲到嗓子眼的呻吟压了回去,喉咙里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没……没事……全大夫扎针呢……疼了一下……”

  麻三的手指还停在她腿间,能感觉到她穴口那张小嘴在一张一合地收缩,挤出来的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不再试探,两根手指并拢,朝里面缓缓插了进去。

  “呃……”

  刘桂兰没忍住,半声闷哼从鼻子里漏出来,又死死咬住了。

  麻三感觉到她里面又热又紧,皱巴巴的肉壁裹着他的手指拼命地吮,里面湿得一塌糊涂,手指才进去一个指节,滚烫的淫水就顺着他的指根涌出来。

  他慢慢往里推,整根手指都没进去,里面层层叠叠的褶皱在他指腹下面蠕动着、收缩着,像一张饥渴了太久的小嘴,含着就不肯松。

  “全……全大夫……”她终于睁开眼了,眼角湿漉漉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轻点儿……”

  麻三收回手,褪掉自己的裤子。那根东西早已涨得发硬,龟头亮亮地顶着一点前液。他扶住她的胯骨,把她的腿往两边分了分,粗布裤子堆在膝弯处,露出两条细瘦但是匀称的大腿。他就着那点潮润,慢慢抵进去。

  只进了一个头,她就猛地拱了一下腰,嘴里憋出一声闷闷的“啊”。她咬住被角,侧脸压在枕头上,额角的汗珠亮晶晶的。

  麻三停了一停,手掌贴着她的小腹,感觉到嘴在吸他。

  “没事,”他低着嗓子说,“一会儿就好了。”

  他缓缓往里推。紧,热,湿。她被撑得浑身哆嗦,两只手攥着床单扯来扯去,脚后跟在床板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

  里面的肉壁一层层地裹上来,越往深处越烫。她仰了仰脖子,下颌绷出一条细细的线,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像哭又不全是哭。

  麻三整根没入的时候停住了,给她缓了一缓。她能感觉到他的东西满满地塞在里面,涨得慌,却又说不出的舒服。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听见他闷哼了一声,她的脸热烘烘地烧了起来。

  他开始动了。不快,稳稳地抽出一截再送回去,每一下都刮到那个痒到骨子里的地方。

  她的腰开始不自觉地跟着晃,脚掌在床板上一下一下地蹭出轻微的声响,跟着他抽送的动作,哼吟声也渐渐地由闷转高,变成了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哼声:“嗯……嗯……全、全大夫……”

  布帘外面,孙老栓的背绷得像一块木板。他面朝着院子,盯着那根晾衣绳上的破布衫,但他耳朵里全是帘子那边的声响。

  床板的吱呀声比刚才更密了。桂兰那压着嗓子的哼声,断一下、续一下,像是水要溢出来了又被人硬捂住。

  他认得那种声音。他跟桂兰结婚的头几年她也这样叫过,后来生了孩子就不怎么叫了。再后来他瘫了,就再也没听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裆。那地方瘪塌塌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三年了,那里像一截死木头,他连尿都憋不住,何况别的。

  帘子里床板响得更快了,吱嘎吱嘎的,混着一种黏黏的水声,噗叽噗叽地响。桂兰的声音变了调,像是喉咙被人拧紧了,又像是松开了一道闸,压不住了:“啊……全大夫……全、全大夫慢点儿……慢……”

  她嘴上说慢,腰却是往上挺的,腿也越张越开。麻三把她两条细腿架起来搁在自己肩头,撞得更深了。她两只手抓住他手腕,指甲嵌进他皮肉里,嘴里只剩下一串含混的音节,听不出什么字句。

  “嫂子,你放松。”麻三低着嗓子说,一只手探下去按住她阴蒂,拇指配合着抽送的节奏揉按。她猛地一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弓起来,嘴大张着,眼睛半翻,里面狠狠地绞了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汁水涌出来,顺着他的肉棒淌到了床单上。

  他感觉到她泄了,但没停,趁着她正敏感着又连顶了七八下。她整个人瘫在那儿,一条腿还挂在他肩上,另一条腿蜷着,脚趾头都蜷曲着,止不住地发抖。嘴里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哼哼,像小猫叫。

  麻三自己也快到了,最后几下又快又重,每一下都怼到最深处。她被他撞得往前一拱,又往后一倒,嘴里“啊”了一声。

  帘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床板吱吱呀呀地响得越来越急,刘桂兰的哼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哭腔,又尖又细。麻三低低地喘了一声,速度明显快了许多,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更猛。她被他撞得整个上半身都在晃,嘴里乱七八糟地叫着“到了到了要到了”,声音越拔越高。

  然后她猛地哽住了。

  一道长长的、变了调的闷哼从她喉咙底挤出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只剩下底下那张嘴还在拼命地收缩、痉挛,一下一下地绞着插在里面的那根肉棒。麻三被她绞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连顶了几下,一股热流猛地涌出去,灌满了她深处。

  布帘里面安静了下来。只剩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一深一浅地交叠着。

  “嫂子,放松。”麻三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顺着那道湿漉漉的肉缝轻轻滑了一下,从阴蒂顶端一路滑到穴口,沾了满指头的黏水。她的腰往上弓了弓,嘴里的气声又长又细,像是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放了闸。

  布帘外面安静了片刻,然后孙老栓的嗓音木木地响起来:“桂兰?你没事吧?”

  刘桂兰猛地咬住嘴唇,把冲到嗓子眼的呻吟压了回去,喉咙里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没……没事……全大夫扎针呢……疼了一下……”

  孙老栓把后脑勺靠在门框上,闭着眼。阳光晒在他脸上,暖烘烘的,可他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想起三年前他还能抱她的时候,每次完事她背过身去就睡了,连句话都没有。他当时还嫌她没趣。现在她在那道帘子后面,跟着另一个男人的节奏一耸一耸地往上顶,嘴里叫着“全大夫全大夫”,叫得那么软,那么甜,像是攒了半辈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伸出右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那两条瘫了的腿,他试过用针扎、用热水烫、用皮带抽,从来没有任何知觉。可这会儿他忽然觉得膝盖底下好像隐隐约约发着麻,像是神经末梢终于有了点反应。

  孙老栓慢慢地睁开眼。阳光刺得他眼眶发酸,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手背上湿了一小片。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膝盖上慢慢蹭干了。

  帘子掀开,麻三走出来,裤子已经系好了,药箱挎在肩上。他脸上泛着一层运动后的淡红,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但表情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像是真的只是扎了一回针。

  “扎完了,”麻三对孙老栓点了点头,“嫂子睡了,别吵她。药记得按时喝。三天后我再来。”

  孙老栓抬起头,木木地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全大夫。”

  

  第二章:孙老栓慢慢康复暴操刘桂兰

  三天后,麻三没来。

  桂兰从早上就在院子里进进出出,晾衣服、喂鸡、扫院子,手里的活儿一件接一件,眼睛却总往院门口那条土路上瞟。孙老栓坐在廊檐下,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慢慢地掐成一截一截的。

  到了晌午,桂兰端了饭出来,一碗熬得稀烂的菜粥,一碟咸萝卜条。孙老栓低头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桂兰坐在门槛上吃,吃了两口就把碗搁下了。

  “不吃了?”孙老栓没抬头。

  “热。”

  日头确实毒。院子里的泥地被晒得裂了缝,晾衣绳上的破布衫一动不动地挂着,像是死了。

  桂兰站起来收拾碗筷,走到孙老栓跟前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浑身一僵。

  孙老栓的手干瘦,骨节粗大,攥着她腕子的力气却不小。她端着碗的手直发抖,碗里的菜汤荡出来,洒在她手背上。她没躲,也没看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下颌绷得紧紧的。

  “桂兰。”他叫了她一声。

  没后话了。他攥了一会儿,手指慢慢地松开了,像是力气用尽了,又像是忽然觉得没意思了。她抽回手,端着碗进了灶房。

  灶房里响起水瓢搅动水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孙老栓听着那声音,把手搭在膝盖上,盯着院子里的裂缝发呆。

  第四天,麻三来了。

  他的药箱还是那样挎着,脚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是走亲戚串门一样寻常。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桂兰正在灶房里揉面,两只手全是面粉。她听见院门响,抬头从窗户眼往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面团在她手心里翻过来覆过去,揉得更用力了。

  “全大夫来了。”孙老栓在廊檐下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天阴了”或者“起风了”。

  “听见了。”桂兰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闷闷的。

  麻三走到廊下,把药箱搁在条凳上,看了孙老栓一眼:“这两日腿怎么样?”

  “老样子。”

  “药喝了吗?”

  “喝着。”

  麻三点点头,掀帘子进了屋。那道布帘还是三天前那一道,灰扑扑的,边角上蹭了一块油渍。桂兰每次洗衣服都会特意绕过它,像是留着它有什么用处。

  桂兰洗了手进来,手上还带着水珠子。她在帘子外面站了一会儿,手指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得围裙那块布都快磨破了,才掀帘子进去。

  “躺下吧。”麻三说。

  她躺下了。仰面朝天,两只手交叠着搭在小腹上,规矩得像一具等着入殓的尸体。麻三没说话,掀开她的衣裳下摆,手指按上去。她瘦了,肋骨的轮廓比三天前更清楚,小腹凹下去一块,像一块没人耕的瘦田。

  麻三的手指在她肚脐周围慢慢按了一圈,然后往下移。她没动。手指滑进裤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像是自言自语。

  “他知道了。”

  麻三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天他在帘子外面坐着,从头听到尾。”桂兰的嘴唇几乎没有动,话从她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什么都知道。他连问都没问。”

  麻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在药箱里翻了翻,拿出一包草药搁在床头。

  “这包是新配的,熬的时候加三碗水,熬成一碗。”

  桂兰坐起来,低着头系裤带。她系得很慢,手指头像是僵了,系了两回才系上。她抬头看麻三,眼睛里有东西亮晶晶地转着,但是没有掉下来。

  “全大夫,”她说,“你说我是不是个不要脸的女人。”

  麻三把药箱合上,背好,站起来。

  “你不是。”他说。

  然后他掀帘子出去了。

  院子里,孙老栓还坐在廊檐下。日头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地上。麻三走到他跟前停住了,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了三四步远。

  “孙老哥,”麻三说,“我往后不来了。药我留了,喝完了去镇上找别的大夫抓。”

  孙老栓没看他。他盯着院子里那根晾衣绳,上面挂了一件桂兰的碎花布衫,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全大夫,”他叫了一声,嗓子像是锈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倒,“我那两条腿,还能好吗?”

  “不好说。”

  “那她呢?”孙老栓忽然转过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麻三。他的眼珠子浑浊发黄,像泡了太久的茶水。他看着麻三,嘴角抽搐了两下,挤出半句话,“她……还能好吗?”

  麻三没有回答。

  他背着药箱走向院门,快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奇怪的响动——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椅子上滑落下来,摔在了地上。

  麻三回头。

  孙老栓趴在地上,两条腿拖在身后,两只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外爬。他的脸涨得发紫,额上的青筋暴起来,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的手掌在地上蹭破了皮,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土和碎石。他爬过了那道门槛,爬到了院子里。裤管磨破了,膝盖在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他爬到了麻三脚边,伸出那只破皮流血的手,攥住了麻三的裤脚。

  “全大夫。”他仰着头,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声音支离破碎。

  “你……能不能……”

  他攥着那片裤脚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把后半句从胸腔里挤了出来——

  “……救救我。”

  麻三低头看着他。

  灶房门口,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捂住了嘴,围裙上的面粉还没拍干净,白扑扑地沾在衣襟上。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地抖。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风吹动了晾衣绳上的碎花布衫,吹得它鼓胀起来,像一个人要开口说话。

  “行。”麻三说。

  麻三说“行”的那个晚上,桂兰一夜没睡。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褥扭成了麻花。孙老栓躺在另一头的木板床上,也没睡。黑暗里两个人都睁着眼,谁都不说话,只有各自的呼吸声在那间逼仄的屋子里此起彼伏。偶尔谁的呼吸断了,另一个的呼吸便也跟着乱了一拍。

  第二天一早,桂兰做了早饭端上来。烙饼,小米粥,一碟炒鸡蛋。孙老栓看了一眼那碟鸡蛋,没动筷子。桂兰也没动。两个人对坐着喝完了一碗粥,饼只掰了半块。

  “今天真让他来?”桂兰问。声音平得像用擀面杖碾过。

  孙老栓把碗搁下,碗底磕在木桌上,闷闷的一声。

  “嗯。”

  就一个字。

  半晌午,麻三背着药箱进了院门。今天他没挎那个旧皮箱,多带了一只布包袱。他把布包袱搁在条凳上,打开,里面是一套干净的银针、一瓶药油、几条白棉布,还有一副皮制的护膝,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孙老哥,”麻三蹲下来,跟他面对面,“我先说清楚。这套手法不是扎针,是推拿。要从腰往下推,一直推到脚趾尖。每一下都得到肉,隔着衣裳不行。”

  “行。”孙老栓说。

  “我手重,疼了你得忍。忍不了的就说。”

  “忍得了。”孙老栓说,“我什么都忍得了。”

  这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桂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指节攥得发白。

  麻三让桂兰把屋里的门板卸下一扇,横搁在两张条凳上,铺上褥子。又让孙老栓脱了外裤,只留一条贴身的短裤,趴在门板上。他的腿瘦得像两根枯柴,皮肉松塌塌地挂在骨架上,膝盖处的骨头尖尖地凸出来,像是要把那层薄皮戳破。三年没动过的腿,肌肉早就萎缩了,只剩下一层发暗的皮肤裹着骨头的轮廓。

  麻三倒了些药油在手心里,两手搓热了,贴上孙老栓的后腰。孙老栓的腰塌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串埋在皮下的算盘珠子。

  “从这儿开始。”麻三说。

  他的手掌厚实,骨节粗大,贴上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灼热的力道。从腰眼开始,沿着脊柱两侧的筋肉往下推,推到尾椎骨的时候,孙老栓的背猛地绷紧了。

  “疼?”麻三问。

  “不是疼。”孙老栓的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是……有感觉了。”

  三年了。他的腰以下是一块死地,他用针扎过,用热水烫过,用皮带抽过,什么知觉都没有。可是麻三的掌心贴上来的那一刻,那块死地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道缝。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闷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层死皮底下拱了一下。

  麻三没说话,继续往下推。手掌从尾椎滑到臀侧,沿着胯骨的外缘往下走,一寸一寸地碾过去。药油被体温烘热了,散发出一股辛辣的草药味。孙老栓闭着眼,额头上开始沁汗。

  推到膝盖窝的时候,桂兰走过来了。

  她站在门板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指关节攥得咯咯响。她看着孙老栓趴在那儿的背影——那道她看了二十年的背,肩胛骨还是那样宽,脊梁还是那样直,可是腰以下那两条腿已经瘦得不像话了。她忽然伸出手去,把自己的手掌覆在孙老栓的小腿上,轻轻按住了。

  “这样你能觉着不?”她问。

  孙老栓的肩膀抖了一下。

  “能。”他说,声音哑了,“能觉着。”

  桂兰没再说话,就那样按着他的小腿,一动不动。麻三的手掌继续往下推,推过膝盖,推到小腿肚的时候,他换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按住孙老栓的脚踝,开始做屈伸的动作。膝盖弯起来,又放下去,弯起来,又放下去。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能听见骨头缝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你看着,”麻三对桂兰说,“这个手法你得学会。往后我不在,你得天天给他做。”

  桂兰松开按着小腿的手,往前凑了凑,眼睛盯着麻三的手指,看他是怎么捏住踝关节的、怎么转的、往哪个方向使劲的。她看得很认真,嘴唇紧抿着,眉间皱出一道细纹。

  麻三把孙老栓的两条腿都推了一遍,从腰到脚趾,一处都没落下。推到脚心的时候,他用大拇指顶着涌泉穴,用力按下去,碾了三下。孙老栓的脚趾忽然抽动了一下——三年来头一回。

  “动了!”桂兰叫了一声,嗓子都破了,“他动了!”

  孙老栓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扭过头去看自己的脚。他的脚趾又抽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条搁浅的鱼摆了一下尾巴,但那确确实实是他自己动的。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刚开始,”麻三说,“往后能不能站起来,还得看。但你得信他能好。”

  桂兰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孙老栓的小腿上,滚烫滚烫的。她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让他那截干瘦的小腿泡在自己的眼泪里。

  “哭什么。”孙老栓说。他自己的声音也潮了。

  麻三站起来,在铜盆里洗了手,拿布巾擦干。他把那套银针和药油留给桂兰,又教了她几个穴位——腰阳关、环跳、委中、承山、涌泉。桂兰不识字,就用手指头一个一个地在自己身上比划,嘴里念叨着,背了三遍才背下来。

  “每天早晚各推一遍,不能断。”麻三把布包袱收起来,“半个月之后我再来。”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桂兰追了出来。

  “全大夫。”她叫住他。

  麻三回过头。

  桂兰站在院子当间,日头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搓了搓手上的药油味道,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儿。”

  麻三点了点头,走了。

  晚上,桂兰给孙老栓擦身子。她把毛巾在热水里浸透,拧得半干,从肩膀擦到胸口,从胸口擦到小腹。擦到小腹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孙老栓的小腹下面,那个瘪塌塌的地方,今天不太一样。

  桂兰低下头去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孙老栓。孙老栓也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两只手攥着床单,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不敢看她,把脸别向一边,耳根烧得通红。

  “桂兰……”

  “我在呢。”桂兰把毛巾搁回水盆里,手没有离开,轻轻地覆了上去。

  那东西在她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条刚孵出来的小虫子,笨拙地、怯生生地抬了抬头。三年了,它第一次不是死木头,它是活的。

  桂兰低下头,嘴唇贴上去,在孙老栓的小腹上亲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她一路往下亲,亲到他大腿根那块松垮的皮肉上,亲到他膝盖上那些凹凸不平的骨头节上,亲到他干瘦的小腿和冰凉的脚背上。她把自己二十年的温柔都给了那两条枯柴一样的腿,亲得仔仔细细,一处不落。

  孙老栓仰面躺着,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了耳朵眼里。他没出声,只是把手伸下去,摸到了桂兰的头。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发根里还带着灶房的烟火味儿,他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桂兰。”他叫她。

  “嗯。”

  “等我好了——”

  “别说了。”桂兰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等好了再说。”

  她把灯吹了。黑暗里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一尺宽的空隙。不知道是谁先伸的手,总之那只手摸索着越过空隙,摸到了另一只手上。十根手指头交缠在一起,握得紧紧的,骨节都快握碎了。

  屋外起了风,吹得窗户纸簌簌地响。晾衣绳上那件碎花布衫在风里荡来荡去,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轻轻地摆了摆手。

  半个月后,麻三没来。

  又过了三天,还是没来。

  桂兰每天早晚给孙老栓推一遍,从腰推到脚心,一个穴位不落。药油用完了,她就用热毛巾敷,用掌根碾,手指头练得越来越有劲。孙老栓的腿开始长肉了,虽然还是细,但皮不松了,摸上去有了弹性。脚趾头能动三根了,膝盖也能微微往回缩半寸。

  可麻三就是没来。

  “会不会出事了?”桂兰问。

  孙老栓没应声,只是看着院门口那条土路。

  第四天头上,镇上来了人,是药铺的伙计。伙计骑着驴来的,驴背上驮了两包草药。他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孙家的”,桂兰出来接了药,问了一句全大夫怎么没来。伙计说全大夫十天前就出了门,往邻县去了,走的时候交代把这药送到孙家。

  “他说什么了?”桂兰攥着药包问。

  “没说别的。”伙计调转驴头走了。

  桂兰抱着药包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日头晒得她额角冒汗,药包在她怀里被攥出了褶皱。孙老栓在廊檐下看着她,没说话。

  又过了两个月。

  孙老栓能站了。

  说是站,其实是扶着墙。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桂兰正在灶房里洗碗,听见里屋咚的一声闷响,碗从手里滑下去,在灶台上摔成了两半。她跑进去一看,孙老栓两条腿戳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墙,整个人像个刚学走路的娃娃,膝盖抖得像筛糠。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全暴起来,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他的腿在发抖,脚趾头死死地抠着地面,像是怕地板忽然从他脚底下抽走。

  桂兰站在门口,两只手捂着嘴。

  “你别扶我。”孙老栓咬着牙说,“我自己站。”

  他站了不到半袋烟的工夫,膝盖一软,整个人歪下去。桂兰冲过去架住了他,他的胳膊搭在她肩上,热烘烘的汗气扑了她一脸。他喘得厉害,喉咙里像拉风箱,但眼睛里是亮的。

  “我站住了。”他说。

  “嗯。”桂兰架着他往床边挪,自己的腿也在抖。

  “你看见了没?”

  “看见了。”桂兰把他放到床上,伸手去给他揉膝盖,揉着揉着眼圈就红了,“你急什么,三个月都等了,差这一会儿?”

  “我急。”孙老栓说。他的手掌覆在桂兰的手背上,握紧了,那手背上的皮肤被风吹得起了鳞,他拿拇指一片一片地摩挲着,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我等了三年了。再多一天我都嫌长。”

  桂兰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裤子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是她今天早上刚洗的,还没干透,潮潮的贴在她脸上。她闻着那股味道,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哭,是眼眶里蓄满了水自己往外溢,止都止不住。

  又过了一个月,孙老栓能扶着墙走到院子里了。他走得极慢,一步一挪,每迈一步都要喘一口气,两条腿像两根新接上的木棍,僵硬地往前蹭,脚底板磨在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桂兰在晾衣绳上挂衣裳,一件一件往上搭,湿衣裳在日头底下冒着白汽。他就扶着墙根一步一步地蹭过去,蹭到她身后的时候,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角。

  桂兰回过头。

  “我走了一圈。”他说,笑得像个考了头名的学童,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眼角的纹路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桂兰把湿衣裳搭在绳子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她的嘴唇贴在他颧骨上,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骨头的硬度。

  孙老栓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她腰上没肉,瘦得一把就能掐过来,隔着布衫能摸到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的,像风干的柴火。但身子是暖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心跳隔着两层布咚咚地传过来,震得他胸腔也跟着颤。他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用力地抱了一会儿。她的头发里有灶灰的味道,还有洗衣裳留下的皂角味,混在一起,是他闻了三年的味道,是这三年里他躺在炕上闻着她走来走去时飘过来的味道。晾衣绳上的湿衣裳往下滴水,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地上,砸出一排浅浅的小坑。

  那天夜里,桂兰吹了灯,摸黑上了床。她刚躺下,就听见孙老栓的床板咯吱响了一声。那声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楚,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黑暗里她感觉到自己的被子被掀开了一个角,一只手探了进来。那只手带着一股药油的味道,干瘦,骨节粗大,掌心有一层新磨出来的老茧——是扶墙走路磨出来的,还没有磨平,粗粝得像砂纸。他的手贴在她腰上的皮肤上,粗糙得发痒,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来的熊瞎子把爪子搭在她身上。

  “你……”她的声音发颤。

  “我想试试。”孙老栓的声音也在抖。

  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像两只受了惊的野物在同一个洞穴里喘着气。孙老栓的手摸到了她的腰,那只手干瘦,骨节粗大,每一根手指头上都带着茧子和裂口。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腰侧往上走,摸到了她肋骨的轮廓,摸到了她胸口那条浅浅的凹陷。她瘦了太多,锁骨凸得能盛水,他把手指头放在那凹陷处轻轻按了一下,能感觉到皮下的脉搏在跳。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住了。

  “你都瘦成这样了。”他说。

  桂兰没说话,伸手去摸他的脸。他的脸颊也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像两座被风雨剥蚀的山脊。胡茬子扎手,硬得像板刷。她在黑暗里摸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窝,他的鼻梁,摸到了一片湿。那湿是热的,从她指尖往下淌,顺着她的指缝渗进了她的掌心里。

  “你哭了?”她问。

  “没有。”他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皮。

  桂兰把他拉下来,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口。他伏在她身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她抱着他的头,手指头插进他花白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顺。他的头发粗硬,像一蓬被霜打过的枯草,扎着她的指缝。她顺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才慢慢停止了抽动。

  “没事了。”她低声说,“都过去了。”

  他能感觉到她在他的手指头底下轻轻发颤,那道疤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被他的指腹蹭醒了,正在轻轻扭着身子。

  他的手继续往下,摸到了那片卷曲的毛发,摸到了那道湿淋淋的肉缝。那里已经湿得一塌糊涂,黏黏的淫水沾湿了他的手指头,在黑暗里泛着亮晶晶的光。他的指腹在那道肉缝上来回滑了一下,她的腰不由自主地往上挺了一下,喉咙底漏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她伸手去解他的裤带。他的裤带是布的,打了死结,她在黑暗里解了半天解不开,急得鼻尖冒汗,手指头扯了好几下把那个死结扯得更死了。她急得骂了一声你这裤带怎么系的,他还是自己解开了,两个人的手在黑暗里撞了好几次,撞得都笑了。那笑声在黑暗里很轻很短,像是两颗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碰在了一起。

  他伏在她身上,用手肘撑着身子,怕压疼她。他比以前轻了许多,胳膊上的肌肉也消了大半,撑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微微发抖。她感觉到了他那根肉棒,硬邦邦地贴在她大腿根上,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红薯。她伸手去扶他,那根东西在她掌心里一涨一涨地跳着,青筋暴起,龟头涨得发紫发亮,顶端渗出一点亮晶晶的前液,沾湿了她的手指。他的身子抖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

  “疼吗?”她问。

  “不是。”他咬着牙说,“是……太久了。”

  他抵了进去。

  两个人都停住了。像是同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谁都不敢动。她的里面又热又湿,裹着他一下一下地收缩,每收缩一下他就抖一下,那根肉棒在她里面一涨一涨地跳着,能感觉到龟头顶在她深处那块最软的地方。他伏在她身上,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出来的气烫得她脖子发痒。她的手搭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一条一条地绷着,硬得像铁。

  “你动。”她在他耳边说。

  他开始动了。动得很慢,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她碰碎了。那根粗硬的肉棒在她湿淋淋的穴里慢慢抽送,每一下都刮到她深处最敏感的那个地方。她的手从他的背滑到他的腰,又从他的腰滑到他的臀,按着他的臀往下压,让他顶得更深。他闷哼了一声,开始加了力气,节奏也快了,床板咯吱咯吱地响起来。他的胯骨撞在她的大腿根上,发出啪啪的脆响,混着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和那种黏黏的水声。

  桂兰仰着头,手指头抓着他的后背,指甲嵌进去又滑开,嵌进去又滑开,划出好几道浅浅的红印子。她张嘴咬住了他的肩膀,牙齿陷进皮肉里,咸咸的汗味灌满了口腔。他的每一下撞击都又深又重,和几个月前麻三的节奏完全不同——麻三是稳的,带着分寸的;孙老栓是乱的,像是把攒了三年的力气全使了出来,每一下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一窜的。他那张瘸了三年终于能站起来的腿,此刻正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撞她身上。

  “桂兰。”他在她耳边叫她。

  “嗯。”

  “桂兰。”

  “嗯。”

  他就这么一声一声地叫,每撞一下就叫声她的名字,像是要把她刻进骨头里。她的眼泪忽然就涌出来了,顺着眼角淌到枕头上,淌到他的掌心里。那泪是烫的,滴在他掌心里像一滴滚油。他感觉到了,伸手去摸她的脸,摸到了一手的泪。

  “疼了?”他停下来。

  “没有。”她哭着说,“你别停。”

  他就没停。他把她两条腿架到自己肩上,让她的小腿搭着他的肩头,把她整个人折成两半,撞得更深了。这个姿势让他每一下都顶到她最深处那块痒到骨子里的地方,龟头撞在宫颈口上,每撞一下她就整个人弹一下。她的腿细,架在他肩上一晃一晃的,脚趾头蜷着又张开,蜷着又张开,像两只被翻了个儿的青蛙。嘴里的声音压不住了,从喉咙底溢出来,断断续续的,像哭又像笑。他一只手按着她的胯骨,另一只手探下去揉她上面那颗凸起的阴蒂,手指头打着圈,配合着抽送的节奏,一下重一下轻。每一下都揉在最准的地方,每揉一下她就整个人弹一下,声音也跟着往上拔一个调。

  “老栓——老栓——到了到了要到了——”她忽然浑身一紧,穴里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顺着他的肉棒往下淌,打湿了两个人的腿根,滴在褥子上洇湿了一大块。她叫了一声,嗓子劈了,整个人软下去,只剩下底下那张嘴还在一下一下地痉挛,绞得他头皮发麻。他又顶了几下,能感觉到那股快感从尾椎骨往上窜,顶得他后脑勺发麻,然后猛地抽出来,一只手套弄着自己那根涨得发紫的肉棒,低吼了一声,一股滚烫的白浊射在了她的小腹上,一注接一注,从肚脐射到肋骨,又从肋骨流到褥子上。

  两个人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枕头也歪了,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又腥又甜的气味,那是汗味、淫水味、精液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是三年没有在这铺炕上出现过的味道。桂兰伸手去摸他的脸,摸到了一手的汗。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一根一根地亲她的手指头,从拇指亲到小指,每一根都亲到了。

  “桂兰。”他又叫了一声。

  “听见了。”她说。

  外头起了风,吹得窗户纸簌簌地响。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银。桂兰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从急变缓。他的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拍一个刚断奶的娃娃。她的小腹上那滩精液正在慢慢变凉,顺着腰侧往下淌,她懒得擦,就那么让它淌着。三年了,她头一回觉得这铺炕上睡的是个男人,不是一根和自己一样干巴巴的柴火。她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闭上了眼。

  孙老栓能走路的头一个月,两个人像是新婚。被窝里那股子热乎劲儿,捂都捂不住,像一锅烧开了的水,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直跳。桂兰白天在灶房做饭,他扶着墙蹭进去,从后面搂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胡子茬扎得她缩脖子。她拿锅铲佯装要打他,他就笑着躲,腿还站不太稳,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差点摔了,她又赶紧扔了锅铲去扶。他趁势把她箍进怀里,两只手掐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搁在灶台边上,低头去啃她的脖子。桂兰拿锅铲敲他的后背,说锅要糊了,他说糊了就糊了,糊了我也吃。她骂他老不正经,他嘿嘿笑了,说三年没正经了,现在要把这三年欠的都补回来。

  可到了夜里,有些东西就开始变味了。起初只是一些细节,细得像是针尖上的芒刺,扎人的时候不疼,扎完了才觉得痒,痒过了才开始隐隐作痛。他伏在她身上,闭着眼,不说话,节奏越来越快,胯骨撞在她的大腿根上发出啪啪的脆响。桂兰被他顶得哼哼,嘴里的声音细细碎碎地往外漏,像石磨缝里往外渗的豆浆。他忽然睁开眼,盯着她的脸,手上加了力,把她两条腿往高处推了推,架在自己肩上,撞得更深了。桂兰被他撞得声音变了调,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又长又细的呻吟,那声呻吟拖着颤颤的尾音,在黑暗里飘着。孙老栓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像是正在犁地的牛忽然被田埂上的石头磕了蹄子。

  “你那天,”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窖里传出来的,“是不是也这么叫的。”

  桂兰猛地睁开眼,身子僵了一下。她看着他——他的脸悬在她上方,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额头上的汗珠子亮晶晶的,眼珠子也是亮晶晶的,可那亮光不是温柔,是嫉妒,是那种被压了好几年、忽然有了力气以后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嫉妒。

  “你说什么?”

  “没什么。”孙老栓又开始动了,力道比刚才更重,每一下都像是砸下去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进她身体里。他那根粗硬的肉棒在她里面横冲直撞,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桂兰被他顶得说不出话,嘴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喘气声。他低着头,额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她胸口上,砸在她那两坨白花花的奶子上,顺着乳沟往下淌。眼睛却不看她了,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盯着床头那道灰扑扑的布帘。那道帘子还在那儿挂着,跟几个月前一模一样——他在帘子外头瘫着,她在帘子里头被另一个男人弄得叫出声来。他那时候裤裆里瘪塌塌的,连尿都憋不住。现在他能硬了,能撞了,可那道帘子还在,它挂在那里,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

  第二天桂兰把它拆下来洗了。粗布在水盆里泡出一层黄汤,搓了三遍才搓干净。她拧干了搭在晾衣绳上,布帘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投降的旗,在日头底下飘着,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可是帘子没了,孙老栓脑子里的那一道还在。那道帘子不是挂在床头,是挂在他的心口上,风吹不走,水洗不掉。

  又是夜里。他摸黑上了床,翻来覆去地烙饼,把褥子蹭得沙沙响。桂兰背对着他,没睡着,但也没动。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头在被子底下犹犹豫豫地动着,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他的手指摸摸索索地搭上她的腰,从腰侧滑到小腹,在小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走。桂兰没拦他。他摸到那片卷曲的毛发,摸到那道湿淋淋的肉缝。手指头探进去,里面又热又紧,皱巴巴的肉壁裹着他的指节一下一下地吮,像是婴儿嘬奶。他闭上了眼。

  他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画面。麻三的手指。那双骨节粗大、掌心厚实的手,沾着药油,贴在桂兰的小腹上,然后往下滑,滑进裤腰——那画面是他自己拼出来的。他从没见过,也没听过,但他能拼。所有的细节都是他一天一天、一遍一遍想出来的。麻三的手指怎么进去的,怎么弯的,怎么刮到那个地方——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觉得自己的手指不是自己的了,变成了别人的。变成了一只他不认识的手,一只沾着药油的手,一只在那道帘子后面把他的女人弄出声来的手。

  “桂兰。”他开口了。嗓子里像是塞了棉花,又像是吞了一团烧红的铁。

  “嗯。”

  “他是不是用手指先弄的你。”

  桂兰的身体僵住了。她没说话,也没动,就那样平躺着,连呼吸都停了片刻。黑暗里只有墙上那只老座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走得人心发慌。

  “是不是。”他又问了一遍。

  “……是。”桂兰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孙老栓没说话。他把手指抽出来,翻身压上去。他扶着自己那根硬得发疼的肉棒,对准了那道还沾着他手指头上淫水的穴口,猛地捅了进去。

  桂兰闷哼了一声,眉头皱紧了。她里面还没完全湿透,被那根粗硬的东西强行撑开,涩涩地裹着他,裹得很紧。他没给她缓,直接就动了。动的力气很大,每一下都又深又猛,床板吱嘎吱嘎地响得快要散架,像是有人在拿斧头劈木头。她咬着嘴唇不吭声,手攥着枕头,指节攥得发白。他那根肉棒在她里面干涩地进出,每一下都刮得她火辣辣地疼。

  “他是不是也这么弄的。”孙老栓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每说一个字就撞一下,“是不是也这么深。是不是也把你腿架在肩上。是不是也撞得你叫唤。”

  桂兰咬着嘴唇摇头,头发在枕头上蹭来蹭去,眼角有水光。她能感觉到他那根东西在自己里面硬得像铁,比平时任何时候都硬,硬得让她发慌。那不是欲望的硬——是恨的硬,是嫉妒的硬,是一个瘫了好几年终于站起来的男人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证明自己。

  “说啊。”他忽然加了一把力,两只手卡着她的胯骨,手指头陷进她腰侧的皮肉里,把她往自己身上拉,每一下都怼到最里面,龟头撞在宫颈口上,撞得她整个上半身都在往上拱。她被他撞得说不出整话,喉咙里挤出来的音节支离破碎,像被撕烂的布条。

  “他是不是比我弄得好。”孙老栓又逼了一句。

  桂兰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让他的脸贴在自己脸上。她的眼眶里全是泪,鼻尖蹭着他的鼻尖,两个人的睫毛都碰在了一起。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那会儿你动不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凿,“我有什么法子。”

  孙老栓愣住了。他的手还卡在她胯骨上,指节僵着,像是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他伏在她身上,胸口贴着她的胸口,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麻雀。她的眼泪流进了他的脖子里,烫烫的,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

  “桂兰。”他的嗓子忽然哑了。

  “我不跟你说假话。”桂兰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泪珠子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露水打湿的草籽,“那天我是舒服了。身子不听话,我也管不住。可舒服完了我心里跟刀割一样——你瘫在帘子外头听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听?我咬着枕头,把枕头咬烂了都不敢出声,我憋得浑身发抖。我想叫出来,又怕你听见;我想让你知道,又怕你知道。我卡在中间,哪头都不是人。后来你好了,我想总算熬到头了,可你又天天拿这事捅我——老栓,你到底想让我咋样?”

  她说不下去了,松开他的衣领,手臂盖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母鸡。

  孙老栓伏在她身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低头去亲她的眼皮。她的睫毛咸咸的,眼皮烫烫的,被他亲了一下,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桂兰。”他叫了一声。

  她不答应。

  “桂兰。”又叫了一声。

  她把脸别向一边。

  他的手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十根手指头交缠在一起,骨节都交错了,像两棵被风吹倒的树缠在一起的根。他把自己那根还硬着的东西慢慢地从她身体里抽了出来,带出一小截黏黏的银丝。然后翻身躺在她旁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两个人。

  “我不问了。”他说。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得能听见灶房水缸里的滴水声,一滴一滴砸在水面上。然后桂兰侧过身,把头拱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他伸手搂住她,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拍一个刚断奶的娃娃。

  “那帘子,”桂兰闷闷地说,“我明天拿去当抹布。”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桂兰的手从他胸口往下滑,滑过小腹,摸到了那根还硬邦邦挺着的东西。它在她掌心里一涨一涨地跳着,顶端还沾着她自己的淫水,滑溜溜的。她轻轻握住了,手指头圈着它慢慢捋了两下。

  “你还硬着。”她说。

  孙老栓没说话,呼吸粗了。

  桂兰翻过身,跨到他身上,扶着他那根涨硬的肉棒,对准了自己湿淋淋的穴口,慢慢坐了下去。她仰起脖子,喉咙底发出一声又长又软的浪叫——不是刚才那种咬着牙的闷哼,是放开了的、痛快的。她开始晃,腰肢一起一伏,每一下都坐到底,让他整根没入又退出来。她那对白花花的奶子随着腰上的动作上下晃着,在月光里晃出两道柔软的弧线。她把他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胸口上,带着他揉。他的手指头陷进那坨软肉里,拇指绕着她那粒暗红色的乳头快速打着圈。她的声音越来越碎,从喉咙底往外泄,每一下都拖着湿润的尾巴。

  “老栓——你在我里头——硬得跟铁一样——你知不知道——你是你——全大夫是全大夫——你是你——”她一边晃一边说,声音被动作碾成一截一截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孙老栓忽然坐起来,两条胳膊箍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她骑在他身上,腿盘着他的腰,两个人的胸口贴着胸口,心跳隔着两层皮肤咚咚咚地交叠在一起。他低头咬住她锁骨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她浑身一抖,穴里狠狠绞了他一下。他闷哼了一声,开始配合着她的节奏往上顶,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一窜的。她低头吻他,他也吻她,两个人的舌头缠在一起,牙齿磕着牙齿。

  “老栓——到了——我要到了——”她仰起脖子浪叫了一声,那声叫又尖又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她整个人弓了起来,穴里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打湿了两个人的腿根。他紧跟着也到了,死死抓着她的腰,低吼了一声,一股滚烫的浓精全部灌进了她深处。他没有抽出来,就那么抱着她,让她趴在自己肩头上大口喘气。她的腿还在抖,身子还在微微痉挛。他搂着她的背,手指头在她后背上轻轻画着圈。

  “以后只有我了。”他哑着嗓子说。

  桂兰从他肩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她低下头,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咬得不重,留了一道浅浅的牙印。

  “傻子。”她说。

  第二天一早,桂兰起来烧火做饭。孙老栓扶着墙走到灶房门口,倚着门框看她。她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她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挂在耳边,后脖颈上还有昨晚他留下的红印子。

  “看什么。”桂兰没回头。

  “看不够。”他说。

  桂兰从灶膛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了。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草屑,走到他跟前,伸手整了整他皱巴巴的衣领。

  “去坐着,饭一会儿就好。”

  孙老栓没动。

  “桂兰,”他说,“等我能走利索了,咱们去镇上赶集。我给你扯块花布,做件新衣裳。”

  桂兰的手在他衣领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

  “嗯。”她说。声音轻得像灶膛里飘出来的一缕烟。

  赶集那天是个好日头。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洗过的粗瓷碗,土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孙老栓拄着一根竹棍,走得慢,但是稳。桂兰挎着竹篮走在他旁边,走几步就慢下来等他一步。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光光的,耳边别了一朵路边摘的小野菊。孙老栓看了一眼那朵花,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往上翘了翘。

  镇上热闹。卖糖人的、卖针线的、卖犁头镰刀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桂兰在布摊前面站住了,手指头摸着一匹碎花的棉布,摸了又摸,翻过来看价钱,又翻回去。孙老栓站在她身后,看她摸了半天也不开口,就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搁在摊子上。

  “扯六尺。”他说。

  桂兰回头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布抱在怀里,手指头还在一遍一遍地摸那布面,摸得布面都快起毛了。

  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偏西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两边的稻子割了一半,空气里有一股干草和泥土的甜味。桂兰走在前面,怀里抱着那卷花布,步子轻快。孙老栓拄着竹棍走在后面,看着她被夕阳勾了一道金边的背影。

  “桂兰。”他叫了一声。

  “嗯?”她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笑。

  孙老栓往前赶了两步,跟她并排走。他伸手从路边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说的啥?”桂兰没听清。

  “我说——”他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往后年年赶集,我都给你扯布。”

  桂兰低下头,嘴角往上翘了又翘,没翘住,笑了出来。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气很轻,像是拍一只趴在肩膀上的蛾子。

  “走吧,回家。”她说。

  “回家。”他说。

  两个人并排走在田埂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拖在身后的稻田里,一晃一晃的。远处村子里升起了炊烟,白白的,直直地往天上冒,到半空里被风吹散了,化成一团淡淡的白。

  到了院门口,孙老栓忽然站住了。桂兰推开院门,回头看他。

  “咋了?”

  孙老栓没说话。他盯着院门口的地面——那里有一串脚印。脚印很大,踩得深,不是桂兰的,也不是他的。

  桂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

  院门内,廊檐下的条凳上,搁着一只旧药箱。

  

  第三章:弄晕孙老栓,麻三上门当面再上刘桂兰

  麻三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搭在药箱上,脸上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像是走了几个月的远路只是去邻村串了个门。瘦了些,颧骨高了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桂兰抱着那卷花布站在院子里,一时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花布在她怀里被攥出了褶皱,手指头把那几朵碎花掐得变了形。

  “孙老哥,嫂子。”麻三点了点头,像是昨天才来过。

  “全大夫。”桂兰叫了一声,嗓子发紧。她扭过头去看孙老栓。

  孙老栓拄着竹棍站在院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和麻三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地走进院子,走到廊檐下,在条凳上坐下了。

  “来了。”他说。

  “来了。”麻三说。

  “这几个月去哪了。”

  “邻县。有个老郎中有套针法,治瘫的,我去学了。”麻三把药箱搁在条凳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银针,还有几包草药,“学完了,回来看看。”

  孙老栓盯着那药箱看了一会儿。桂兰站在院子当间,看看麻三,又看看孙老栓,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话来。

  “桂兰,”孙老栓开口了,语气平平的,“去烧水,泡茶。”

  桂兰应了一声,把那卷花布搁在堂屋的桌上,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点着了,她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顶着壶盖,她才回过神来。

  端着茶碗出去的时候,麻三正在给孙老栓诊脉。两根手指搭在孙老栓的手腕上,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孙老栓坐在条凳上,直直地看着前方,脸绷得像一块石板。

  “脉比之前有力了。腿怎么样?”

  “能走了。拄棍子能走两里地。”

  “我看看。”

  孙老栓把裤腿卷起来。麻三蹲下去,手指沿着他的膝盖往下捏,捏到脚踝,又捏回来。他的手指还是那样,骨节粗大,力道沉稳,每一下都捏在筋上。孙老栓咬着牙没吭声。

  “筋缩得厉害。得扎针,把筋松开。躺下吧。”

  “进屋躺还是在这儿?”

  “进屋。门板卸下来,跟之前一样。”

  桂兰去卸门板。她的手有些发抖,门板扛在肩上沉甸甸的,扛到堂屋架在两条条凳上,铺了褥子。孙老栓脱了外裤趴上去,桂兰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麻三取出银针,在油灯上燎了燎。他的手法很稳,一根一根地捻进去,从腰阳关开始,一路往下扎,环跳、委中、承山、涌泉,每根针都捻得不深不浅。孙老栓趴在门板上,拳头攥着褥子边,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疼就说。”

  “不疼。”孙老栓咬着牙说。

  针扎到一半的时候,孙老栓的呼吸开始变慢了。不是疼的,是那种被针导引着的气在经络里走,整个人开始犯困。他的眼皮往下耷拉,拳头也松开了,手指头软软地搭在褥子上。

  “老栓?”桂兰叫了一声。

  “嗯……”孙老栓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让他睡。针走经络,人会犯困。睡一觉也好,醒了筋就松了。”

  桂兰没说话。她站在门板旁边,看着孙老栓的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越来越慢,越来越沉。过了一会儿,他打起了鼾。那鼾声粗重均匀,是真的睡着了。

  麻三把最后一根针捻好,直起腰,在铜盆里洗了手。他擦干手,转过身来,看了桂兰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桂兰觉得自己的脸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像被灶膛里溅出来的火星子灼了。她低下头,手指头绕着围裙的带子,绕了一圈又一圈。

  “嫂子瘦了。”

  “你也瘦了。”桂兰没抬头。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孙老栓的鼾声一长一短,窗外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桂兰抬起头,看了麻三一眼,又看向趴在那儿的孙老栓。

  “他睡着了吗?”

  “睡着了。”

  桂兰走到孙老栓跟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听了听他的鼾声,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孙老栓的鼾声没停,眼皮没动,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桂兰直起腰。她转过身,正对着麻三,两个人中间隔了两步远。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紧抿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围裙的边。

  “全大夫。”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谁。

  麻三看着她。

  “我问你一句话。”桂兰的嗓子压得低低的,“那次……你是可怜我,还是真的想要我。”

  麻三没有说话。他看着桂兰,目光停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可怜。”他说。

  桂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她走到麻三跟前,仰起头看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泪。她伸手摸了一下麻三的脸,手指头从他的颧骨划到下颌,很轻很轻,像是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那我再问你,你今天……还想要我不。”

  麻三的下颌绷紧了。他没说话,但是他伸出了手。他的手覆在桂兰的手背上,掌心还是那样厚实滚烫。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他在。”麻三说,朝孙老栓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他睡着了。你让他睡着的。”

  麻三低头看着桂兰。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哀求,不是挑逗,是一种等了太久之后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狠劲。她踮起脚,嘴唇凑到麻三耳边,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耳廓上。

  “我想要你。”她说。那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再吐出来的。

  麻三闭上眼。他闭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那层平平淡淡的东西不见了。他把桂兰拉进怀里,低头吻住了她。这个吻和当初布帘后面那些无声的触碰完全不同——当初是试探的、压抑的、隔着一层纱的,现在那层纱没了。麻三的嘴唇干燥粗粝,含住她的下唇用力地吮,舌头撬开她的牙齿探进去,和她的舌头缠在一起,搅得啧啧有声。桂兰被吻得喘不上气,鼻子里的气声又急又重,两只手先是推着他的胸口,推了两下就不推了,反过来揪住了他的衣襟,把他往自己身上拉。

  麻三的手从她背上滑下去,摸到了她的腰,从腰侧滑到小腹,再往下,摸到了她裤腰的带子。他的手停了一瞬。

  “怕不怕。”他贴着她的嘴唇问。

  “不怕。”桂兰说,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声音没有抖,“他醒了我就说是扎针。”

  麻三没再说话。他解开了她裤腰的带子,手探了进去。桂兰的腰不由自主地往前挺了一下,牙齿咬住了嘴唇,从鼻子里漏出一声闷闷的哼声。麻三的手指从她的小腹滑下去,摸到了那片卷曲的毛发,摸到了那道湿淋淋的肉缝。她早就湿了,黏黏的淫水沾湿了他的手指头,在昏暗的屋里泛着亮晶晶的光。

  “嫂子,你比上次还湿。”

  桂兰的脸烧了起来,她把脸埋进麻三的胸口,牙齿咬着他衣襟上的布扣子,不让自己出声。麻三的手指探了进去,里面又紧又热,肉壁一层层地裹上来,把他的手指往里吸。他的手指在里面弯了一下,刮到了那个地方——那个他自己发现的地方,那块微微粗糙的嫩肉。桂兰浑身一抖,牙齿把布扣子咬得咯嘣一声,喉咙底漏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

  “进去。”桂兰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进去,别磨。”

  麻三把她转过去,让她两只手撑在八仙桌的桌沿上。她弯着腰,裤子被褪到膝弯,露出两瓣又瘦又白的屁股,中间那道缝湿漉漉的,泛着水光。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麻三正解自己的裤带,他那根肉棒弹出来的时候硬邦邦地翘着,青筋暴起,龟头胀得发亮,顶端挂着一滴清亮的粘液。桂兰的呼吸重了,她把头转回去,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闭上了眼。

  麻三扶住她的胯骨,把自己那根硬得发疼的东西对准了。他没急着进去,龟头在她的穴口来回地蹭,蹭到那一片湿淋淋的嫩肉,蹭到那颗硬硬的小豆子。桂兰被他蹭得两条腿直抖,嘴里漏出断断续续的气声,屁股不自觉地往后拱,找他那根东西。

  “别蹭了……进来……”

  麻三按着她的胯骨,慢慢地往里推。只进了一个头,桂兰就闷哼了一声,里面的肉壁紧紧地箍着他,又烫又滑,每进一寸都像是被无数张小嘴吸着。他缓缓往里推,推到一半的时候桂兰的腿开始抖,膝盖碰着桌腿,磕出轻微的声响。

  “疼?”麻三停下来。

  “不是……”桂兰的声音闷在手臂里,“太撑了……你比他大……”

  这话一出来,两个人都顿了一下。麻三没说话,只是把着她的胯骨继续往里推。推到底的时候桂兰的腰弓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变了调的闷哼。她能感觉到他整根东西满满地塞在里面,涨得慌,每一条血管的跳动都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麻三开始动了。他动的节奏和上次一样,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深,抽出来的时候只留一个头在里面,再慢慢送回去。送到最深处的时候胯骨顶着她屁股,碾一下再抽。桂兰被他撞得整个上半身趴在桌上,那两坨奶子在桌面上压扁了又弹起来,手指头抠着桌沿,指甲在木头上刮出细微的吱吱声。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嘴唇咬破了,一股铁锈味在嘴里化开。

  孙老栓的鼾声还在继续,一长一短,均匀粗重。

  麻三加快了节奏。他的手从她胯骨上移开,一只手绕到前面去揉她的阴蒂,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他的手指配合着抽送的节奏揉按,每撞一下就揉一下。桂兰被他揉得浑身痉挛,嘴里含着他的手指含混不清地呜咽。里面的肉壁开始剧烈地收缩,一股一股地绞着他,热乎乎地裹着他不停地痉挛。她知道她要到了,那股从尾椎骨往上窜的快感正在把她往悬崖边上推。

  “别……别捂了……”她把他的手从嘴上拽开,大口大口地喘气,“你弄我……弄我……”

  麻三按着她的胯骨,开始短促地猛顶,每一下都撞到最里面那个软软的地方。桂兰的腰塌了下去,屁股翘得更高了,嘴里压着嗓子叫了一声——那声叫又尖又长,从喉咙底一路往上窜。她整个人猛地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里面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滚烫的淫水涌出来,顺着他的肉棒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洇湿了一小块。

  麻三没给她缓,趁着她还在痉挛又连顶了七八下。桂兰被他顶得趴不住了,整个人软在桌上,嘴里只剩有气无力的哼哼。麻三也快到了,最后几下又快又重,然后猛地抽出来,一只手套弄着自己那根涨得发紫的肉棒,低吼了一声,一股白浊的浓精射在了她大腿根上,一注一注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淌。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只剩孙老栓的鼾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喘息。桂兰趴在桌上,裤子还堆在膝弯,两条腿止不住地发抖,大腿根上那滩精液正在慢慢变凉。麻三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留在她腿上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从药箱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白棉布,蹲下去给她擦。他的手指头隔着棉布按在她大腿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一件细瓷碗。

  桂兰把脸埋在手臂里。她的肩膀在抖。

  麻三把她的裤子拉上来,系好带子,把她扶起来。桂兰转过身,脸上一片狼藉,眼泪和汗混在一起,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渗着血珠子。她没看麻三,扶着桌子站直了。

  “全大夫。这是最后一次。往后你别来了。”

  麻三看着她。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

  孙老栓醒的时候麻三已经走了。人走了,药箱留下了。孙老栓盯着那只药箱,一动不动。药箱还是那只旧药箱,牛皮面子磨得发亮,边角上磕掉了一块漆,搭扣上挂着一根干了的药草梗。它在条凳上搁着,像一只蹲在暗处的老猫,闭着眼,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说。

  孙老栓拄着竹棍走到条凳跟前,弯下腰,伸手把药箱打开了。药箱里东西不多:一套银针,卷在一块发黄的棉布里;半瓶药油;几包草药,用麻绳捆着;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孙老栓把纸展开。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分了几次才写完。

  “孙老哥,桂兰嫂子:我往南边去了。有个老朋友在临河镇上开了间医馆,叫我去搭手。这药箱跟了我十几年,不带走了,留给嫂子用。银针是新的,没用过,嫂子手法已经熟了,自己就能扎。药油我配了三瓶,够用大半年,方子附在后面,用完了照着抓,镇上的药铺都能配齐。护膝也留了,老哥走路还不稳当,戴着别摘。那天嫂子问我,她是不是不要脸的女人。这话我想了几个月。嫂子,你不是。老哥,你也别怪她。人活一辈子,有些事不是对错两个字说得清的。你们好好过。全。”

  孙老栓把信看了两遍,然后递给桂兰。桂兰接过去,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一行,她把信合上了,折得四四方方,塞回药箱里。

  “他就这么走了。”她说。

  孙老栓把竹棍搁在条凳上,慢慢地坐了下来。他的手搭在药箱上,指腹摩挲着那块磕掉漆的边角,摩挲了很久。

  “桂兰。”

  “嗯。”

  “他教我的时候,我跟他说了一句话。我说我什么都忍得了。”

  桂兰在他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他跟我说,忍不是法子。”孙老栓盯着院子里那串脚印,脚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条凳跟前,然后折回去,没有再往里走,“他说你得信你能好。你要是不信,谁推你都没用。”

  桂兰伸手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背干瘦,青筋凸着,摸上去粗糙得像树皮。

  “他信你能好。”她说。

  孙老栓没说话。他反手握住桂兰的手,握得很紧。

  天擦黑的时候,桂兰去灶房做饭。她把花布叠好放在柜子里,然后点火烧水,切了一棵白菜,打了两个鸡蛋。油锅滋啦一响,香气灌满了灶房。孙老栓拄着竹棍走到灶房门口,倚着门框看她。火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她拿着锅铲翻菜,动作利索,围裙上沾了一片菜叶。

  “看什么。”桂兰没回头。

  “看不够。”他说。

  桂兰的锅铲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菜。她从锅沿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火光映的还是怎么的。

  吃完饭,桂兰收拾了碗筷,把药箱搬进屋里,搁在床头柜上。她打开药箱,把银针拿出来一根一根地擦,擦完了又放回去。那半瓶药油还剩大半,她拧开盖子闻了闻,辛辣的药味冲进鼻腔,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

  孙老栓坐在床沿上,把护膝套在膝盖上。皮子已经磨软了,贴在小腿上温温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护膝裹着膝盖,走起来稳当了不少。

  “桂兰,”他忽然说,“等明年开春,咱们去临河镇走一趟。”

  桂兰抬起头看他。

  “咱得当面谢谢人家。”孙老栓说。

  桂兰低下头,把药油瓶子拧紧,搁回药箱里。

  “嗯。”她说。

  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桂兰侧着身,脸朝着床头柜上那只旧药箱。孙老栓从后面搂着她,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慢慢地变沉了。

  “老栓。”桂兰忽然开口。

  “嗯。”

  “他信上说的那句——人活一辈子,有些事不是对错两个字说得清的。”桂兰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你说他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心里头装着什么过不去的事。”

  孙老栓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他把药箱留下了。”

  桂兰没再问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远处打更的梆子声。

  过了很久,孙老栓以为她睡着了,却听见她闷闷地又说了一句。

  “老栓。”

  “嗯。”

  “赶明儿我拿那块花布,先给你做件褂子。”

  孙老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胸口震了震,震得桂兰的脸也跟着颤。

  “花布是给你扯的。”

  “我穿不了那么多。”桂兰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你腿好了,出门见人的时候多了,得有件像样的衣裳。”

  孙老栓没再推。他伸手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顺。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灶房的烟火气。

  “行。”他说。

  第二天一早,桂兰起来量布。她把那块碎花布铺在桌面上,拿木尺比来比去,嘴里念念有词。孙老栓站在她对面,张开手臂让她量肩宽、量袖长、量腰身。她拿一根白线在他身上比划,手指头隔着衣裳按在他肩膀上,温温热热的。

  “你瘦了。”她说。

  “长回来了。”他说。

  桂兰拿剪刀裁布的时候,手稳得很。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碎布头落了一地。她低着头,几缕碎发挂在耳边,嘴唇紧抿着,眉间那道细纹又皱了起来。

  孙老栓坐在门槛上,晒着日头,看着她裁衣裳。院子里那根晾衣绳上挂着她那件蓝布衫,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远处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哗啦啦地掉,铺了一地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两条腿踩在地上,脚趾头在鞋里动了动。膝盖上裹着那副旧护膝,温温的,像是有人用掌心贴着。

  他慢慢地站起来,没拄棍,稳了稳,往前走了两步。

  “桂兰。”

  桂兰抬起头。

  他站在院子当中,空着手,没扶任何东西,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走到灶房门口,他伸手扶住了门框,脸上是汗,嘴角却咧开了。

  “我能走了。”他说。

  桂兰手里的剪刀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的衣领整了整,把他额上的汗擦了。

  “能走就走呗,”她说,声音平平的,眼眶却红了,“当谁稀罕扶你似的。”

  孙老栓伸手把她拉过来,箍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衣裳还没裁完呢”。他没松手。她就没再说话了,两只手慢慢地环住了他的腰。

  日头爬上了屋顶,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叠在一起。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杨树叶子哗哗地响,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烧着的声音。

  廊檐下的条凳上,那只旧药箱还搁在那儿。搭扣上那根干了的药草梗被风一吹,轻轻地晃了晃。

  

  第四章:孙老栓痊愈,麻三媳妇上门送逼

  入了冬,日头短了。桂兰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一件靛蓝布棉袄,头发梳得齐整,脸盘圆润,眉眼间有一股子沉静劲儿。她挎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粗布,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像是走了不少路。

  “桂兰嫂子?”女人笑了笑,“我是秀云,全大夫家的。他上回走得急,把药箱落下了,我寻思着给你们送点年糕来,顺道问问衣裳在不在这边。”

  桂兰愣了一下,赶紧把衣裳撂在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在。快进来坐。”桂兰接过竹篮,把秀云让进了堂屋。倒了茶,端了炒花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起初说的都是客套话。秀云说话慢声细气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是个好脾气的人。

  说了一阵子闲话,桂兰起身去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是麻三之前落在这边的。秀云接过去道了谢,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桂兰忽然开口了。“秀云妹子,你回去跟你家全大夫说一声,就说我们家老栓好了,能走了,如今走得可利索了,劈柴挑水都能干了。”桂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看了秀云一眼,“让他别再来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天气。秀云正伸手去拿花生,手指头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拈起一颗花生,慢慢地剥着壳。

  “好了就好。”秀云说,“我们家那位回来也跟我说了,说孙老哥的腿有指望。”

  桂兰“嗯”了一声,把茶杯搁下,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手指头上还戴着赶集那天买的顶针。

  “全大夫手艺好,”桂兰说,声音轻了,“我们家老栓如今在床上也厉害了。”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水缸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地砸在水面上。秀云剥花生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了桂兰一眼,桂兰也正看着她。两个女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是两把钝刀子碰了一下,没有火花,但都感觉到了对方的刃口。

  秀云慢慢地把花生壳搁在桌上,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她没问什么,没说什么,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慢声细气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嫂子,我家那位在外面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他是个大夫,推拿扎针,碰着女人身子是常事。有些事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知道了的,我从来不问。问了他也不会说,他那人嘴紧得很,心里头想什么从来不跟人说。”

  秀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可是嫂子,我知道他这人有个毛病。他觉得亏欠了谁,就总惦记着。你让他别来了,他就不来了。可他心里头惦记着,惦记一辈子。”

  桂兰没说话。

  秀云站起来,把竹篮里的年糕拿出来搁在桌上。年糕用油纸包着,白白嫩嫩的,上面嵌着红枣。

  “嫂子,年糕你们留着吃。”秀云把竹篮挎在胳膊上,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她没回头,背对着桂兰,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

  “我们家那口子欠你们的,我来还。”

  桂兰抬起头,看着秀云的背影。秀云站在堂屋门口,逆着光,身子被夕阳勾了一道细细的金边。她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然后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笑。那笑不苦,也不甜,像是泡了三遍的茶,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味道。

  “嫂子,你把孙老哥叫进来吧。”

  孙老栓正在后院劈柴。听见桂兰叫他,把斧头搁下,拿袖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从后院绕到前院,推门进了堂屋。他一进门就愣住了——屋里站着两个女人,一个是他媳妇,一个是秀云。秀云他见过一回,是麻三刚来那阵子,秀云来送过一回药油,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秀云妹子来了。”孙老栓冲秀云点了点头,又看了桂兰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桂兰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整了整他被汗浸湿的衣领。她的手指头贴在他脖子上,凉凉的。她整完了衣领,把手放下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老栓,”桂兰说,声音平平的,“秀云妹子想替全大夫补偿咱们。”

  孙老栓没听明白,眉头皱了起来。“补偿啥?”

  桂兰没解释。她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床沿上坐下。孙老栓坐在床沿上,看了看桂兰,又看了看秀云。秀云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交叠着搭在小腹前面,姿态端庄,像是在等药铺的伙计抓药。

  然后秀云开始解棉袄的扣子。她的手指头不急不缓,一颗一颗地往下解。靛蓝布的棉袄解开了,露出里面一件月白色的贴身褂子。她把棉袄叠好,搭在椅背上,然后开始解褂子的盘扣。

  孙老栓的脑子轰的一声。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床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秀云妹子,你这是——”

  桂兰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床沿上。她的手劲不小,手指头嵌进他肩膀的肉里,像是在钉一颗钉子。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呼出的气热热的。

  “坐着。”她只说了一个词。

  孙老栓坐着了。他的两只手攥着床沿,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目光不知道往哪儿搁,看桂兰也不是,看秀云也不是,最后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副旧护膝上。

  秀云的褂子解开了,露出白生生的肩膀和锁骨下面一小片微微起伏的胸脯。她不是那种瘦削的身段,该圆的地方圆着,该软的地方软着,那对奶子从月白色的褂子里弹出来,饱满得像两颗刚出锅的发糕,在昏黄的油灯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乳头是深红色的,微微挺着。她把褂子叠好搁在棉袄上面,然后走到孙老栓跟前,蹲下身子,去解他的裤带。

  “嫂子跟我说了,”秀云的声音还是那样慢声细气的,像是在说今天做了什么饭,“我男人治好了你的腿。可他也给你们添了别的。有些东西还不清,能还一点是一点。”

  孙老栓的裤带被解开了。他想伸手去挡,手伸到一半被桂兰握住了。桂兰的手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沿着胳膊滑到手腕,然后攥住了他的手指头,十指交扣,攥得紧紧的。

  “桂兰——”孙老栓扭过头看她。他的眼珠子发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

  桂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老栓,”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咱以后好好过。好好过之前,咱得把这页翻过去。”

  秀云把孙老栓的裤子褪到膝盖。他那根肉棒半硬着,被冷空气一激,微微缩了一下。秀云伸手握住了它。她的手掌温软,手指头不急不躁地拢着,从根部慢慢往上捋,动作熟练而沉稳,像是在揉一块发好的面团。那根东西在她手心里迅速膨胀,从半硬变成全硬,青筋暴起,龟头涨得发紫发亮。她低下头,嘴凑上去,含住了顶端。她的嘴唇包着那根粗硬的肉棒来回滑动,舌尖裹着龟头慢慢绕了一圈,又从顶端沿着侧面滑下来,从根部一直舔到顶端,再从顶端滑回去。她的手指头托着下面的囊袋轻轻地揉,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手工活。孙老栓的呼吸越来越粗,喉咙底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吟,额上沁出一层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的手指头在桂兰手心里猛地攥紧了,攥得桂兰的骨节咯吱咯吱地响。

  桂兰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紧抿,下颌绷出一道硬硬的线条。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粗布褂子下面肌肉一鼓一鼓的。她想,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她碰碎了。可是此刻他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骨头都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秀云的嘴还在动。她含着那根已经涨得发硬的东西,头一上一下地起伏,每一下都吞到喉咙口再慢慢退出来。她的舌头灵活得像一条蛇,裹着那根肉棒来回缠绕。孙老栓的喘息越来越急,他伸手想去抓秀云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桂兰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慢慢往下按。孙老栓被她按得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了她的胸口。她感觉到他的背肌紧绷着,硬得烫手。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呼出的热气灌进他的耳道。她的手指头在他的锁骨上画着圈,指甲轻轻刮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印子。

  秀云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她站起来,弯下腰把裤子从膝盖上褪到脚踝,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大腿。她跨到床沿上,扶着孙老栓的胸口,慢慢地坐下去。她仰了仰脖子,嘴里发出一声又长又软的浪叫——那声叫又长又颤,从喉咙底一路往上窜。她的腰开始晃,晃得不快,每一下都坐到底,里面又湿又热,紧紧地裹着他不住地收缩。她那对白花花的奶子随着腰上的动作上下晃着,在灯光里晃出两道柔软的弧线。她的手指头掐着他胸口的皮肉,指甲嵌进去,嵌出几道月牙形的红印子。

  “孙老哥,”秀云低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你别忍着。你媳妇说了,你如今在床上厉害着呢。让我瞧瞧。你男人了三年,今天把这三年攒的力气都使出来。”

  孙老栓从喉咙底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吼。他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搁,在空中晃了一下,然后落在了秀云的腰上。他的手掌粗糙,骨节粗大,掐在她柔软的腰肉上,掐出了一圈浅浅的红印。他配合着她的节奏往上顶,顶得她身子一耸一耸的,头发散下来,一晃一晃地扫在他脸上。他的胯骨撞在她的大腿根上发出啪啪的脆响,混着她喉咙底溢出来的呻吟和床板咯吱咯吱的声响。

  桂兰站在床沿旁边,低头看着这一幕。秀云的腰晃得越来越快,嘴里漏出来的声音压不住了,断断续续的浪叫从牙缝里往外挤,每一下都带着水音——“老栓哥——你顶得我好深——”。桂兰伸出手,摸到秀云的腰侧,手指头顺着她的肋骨往上走。秀云的身子软,摸上去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水。桂兰的手指头滑到她的胸口,轻轻捏了一下那粒硬挺的乳头。秀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着,眼角有光,嘴里漏出来的声音更碎了——“嫂子——嫂子你揉我——”。

  桂兰把手收回来,开始解自己的衣扣。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碎花布衫,扣子是孙老栓缝的,歪歪扭扭的针脚还留在上面。她解得很慢,一颗一颗地往下解,像是在拆一件不想拆开的礼物。碎花布衫滑到地上,然后是背心,然后是裤子。她赤条条地站在床边,身上的皮肤在油灯下泛着麦色的光,那对奶子不大但结实,瘦削的肩膀上还留着孙老栓上回亲出来的红印子。

  她绕到床的另一边,从后面抱住了秀云。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一个圆润一个清瘦,一个温软一个结实。桂兰伸手搂住秀云的腰,下巴搁在秀云的肩窝里,跟着孙老栓往上顶的节奏一前一后地晃。她的手从秀云的腰侧滑到小腹,再从小腹滑到两个人交合的地方,手指头沾了湿淋淋的黏液,轻轻地揉着秀云上面那颗凸起的肉豆。秀云浑身像过电一样猛地一抖,嘴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浪叫。桂兰的手指继续揉,配合着孙老栓抽送的节奏,一下重一下轻,揉得秀云浑身发抖,嘴里的声音变成了细碎的哭腔——“嫂子——嫂子你揉得我好舒服——”。她仰起脖子,头靠在桂兰肩上,嘴唇翕动着,挤出一声又长又尖的呻吟——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打湿了桂兰的手指,顺着孙老栓的大腿往下淌。她整个人弓了起来,穴里狠狠地绞了好几下,瘫在孙老栓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桂兰把她轻轻地从孙老栓身上扶下来,让她侧躺在床上,然后自己跨了上去。她扶着那根湿淋淋的、被秀云的淫水弄得又硬又滑的肉棒,对准了自己湿漉漉的穴口,坐了下去。她仰了仰脖子,嘴里发出一声又长又舒的叹息。里面有备而来,热,紧,湿。她两只手撑在孙老栓胸口上,低头看他。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睛半睁着看着她,瞳孔里映着油灯的火苗,亮晶晶的。

  她开始晃。她晃得很慢,每一下都坐到最深处,让他顶到那个痒到骨子里的地方。她的腰比秀云细,身上的肉比秀云少,锁骨凸着,肋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隐隐地显。可是她动起来的幅度比秀云更大,每一下都把自己坐满了,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吞进去。她那对奶子随着腰上的动作上下晃着,她伸手握住自己其中一只,手指头掐着那粒暗红色的乳头往外轻轻扯了一下,嘴里漏出一声软软的呻吟。

  “老栓,”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得像被太阳晒化了的饴糖,拉着丝,“老栓,你看着我。你看我是谁。”

  孙老栓看着她。她的头发散在肩上,额角沁着细细的汗。他伸手握住她的腰,她的腰在他手心里细得像一根柳条,晃得他掌骨发酸。他开始配合她,往上顶。每一下都顶在她深处最软的那块地方,顶得她闷哼一声,身子往上耸了耸,头发散下来扫在他脸上。她晃得越来越快,嘴里的声音也越来越软,从鼻子里漏出来的气声黏糊糊地拖着尾音,像是化了一半的冰糖。

  “老栓。”她又叫了一声。

  “嗯。”

  “我好看不。”

  “好看。”孙老栓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臀,掐着她的臀肉,帮着推她,让她每一回都坐到底,“你比谁都好看。”

  秀云躺在旁边,侧着身子看他们。她的脸还是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一点没干的汗。她看着桂兰骑在孙老栓身上晃,看着她伸手去揉自己胸前的那两团软肉,看着她仰着脖子嘴里叫着老栓老栓,声音软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秀云伸出手,摸到桂兰的后背。桂兰的后背绷得紧紧的,皮肤下面肌肉一滚一滚的。秀云的手指头顺着她的脊梁沟往下滑,滑到腰窝,然后在两个人的交合处轻轻沾了一下,把沾湿的手指头举到桂兰面前,指尖上的黏液在油灯下拉了一道细细的银丝。

  桂兰低头含住了秀云的手指。两个女人四目相对。桂兰的舌头裹着秀云的指尖,湿热的触感让秀云轻轻吸了一口气。桂兰松了嘴,手指头从秀云嘴里抽出来,带出一道亮晶晶的津液。她低下头,嘴唇贴上了秀云的嘴。两个女人的嘴唇碰在一起,软软地贴着,舌尖试探着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然后缠在一起,交换着各自的体温和湿意。秀云的手从桂兰的后背滑到了她胸前,学着她的动作轻轻揉着那粒硬挺的乳头。桂兰浑身一抖,底下那张嘴也不由自主地绞了绞——绞得孙老栓闷哼了一声,往上连顶了好几下。

  桂兰松嘴的时候,唇边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津液。孙老栓看着她亲秀云,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崩断了。他猛地坐起来,两只手箍住桂兰的背,把她箍进怀里。桂兰骑在他身上,腿盘着他的腰,嘴里又开始叫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浪叫——“老栓——老栓——你干我——往最里头干——”。他感觉到她在里面痉挛,一下一下地绞着,绞得他尾椎骨窜过一股酸麻。他自己也快到了,又连顶了七八下,刚要抽出来——桂兰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出来。”她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就射里面。全射给我。”

  孙老栓闷哼了一声,猛地一挺腰,一股滚烫的浓精全部灌了进去。他射了好多,一股接一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液冲进她深处,灌满了她。桂兰趴在他肩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腿还在抖,穴里还在一下一下地痉挛,裹着那根正在变软的东西不停地收缩。孙老栓搂着她,手掌在她湿漉漉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两个人叠在一起,喘了很久。

  过了很久,孙老栓哑着嗓子开口了。

  “桂兰。”

  “嗯。”

  “我只想跟你过。”

  桂兰愣了一下。然后她趴在他肩头上,笑了。笑得很轻,胸腔震了震,震得他的胸口也跟着颤。

  “我知道。”她说。

  秀云从床上爬起来,把散落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捡起来。她穿衣裳的动作不快,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系,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虔诚的事。她把靛蓝布的棉袄穿上,扣好最后一颗扣子,又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在脑后重新挽了个髻。挽完了,她对着墙上的小镜子照了照,拿手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孙老栓和桂兰一眼。他们两个人还抱在一起,赤条条地叠在床上。桂兰把脸埋在孙老栓胸口,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张红透了的脸颊。孙老栓睁着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秀云笑了笑。“孙老哥,嫂子,年糕记得吃,搁久了就硬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拿起旧药箱,推开堂屋的门,穿过院子,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暮色里。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拿起旧药箱,推开堂屋的门,穿过院子,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暮色里。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突突地跳了两下,又稳住了。孙老栓松开桂兰,翻身平躺着,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手指头无意识地在她腰窝上画着圈。

  桂兰趴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低头看他。他脸上还挂着汗,眼珠子看着房梁,不知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桂兰问。

  “没想什么。”

  “说。”

  孙老栓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他说,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斟酌过,“我这辈子欠了两个人。”

  桂兰没说话。她伸手把滑到地上的被子捞起来,盖在两个人身上,然后侧身躺下,背对着他。

  “睡吧。”她说。

  孙老栓翻身从后面搂住她,胳膊穿过她的脖子下面,手搭在她胸口上,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跳一跳的。他把脸埋在她后脑勺的头发里,闭着眼。

  “桂兰。”

  “嗯。”

  “往后谁都不欠了。”

  桂兰没应声。过了很久,她的手摸到了他搭在自己胸口上的那只手,手指头钻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扣。窗外起了风,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刮过屋檐,沙沙地响。

  那年秋天,孙老栓的腿彻底利索了。他不光能走,还能挑水、劈柴、扛粮食,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看不出半点瘸的痕迹。村里人见了他都说,老栓你这是遇上活神仙了。孙老栓就笑笑,不说话,把扁担换到另一边肩膀上,继续往前走。

  桂兰怀上了。

  开春的时候显的怀,到秋里肚子就大了,鼓鼓的,像揣了个西瓜。她这回孕相不好,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只有肚子凸着。孙老栓急得团团转,找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不碍事,过了头几个月就好了。他不信,又跑到镇上抓了一堆安胎药,天天熬给桂兰喝。桂兰端着他熬的药,喝一口皱一下眉,嘴上说着“苦死了”,碗底还是喝得干干净净。

  临盆那天夜里,桂兰疼得满头大汗,攥着孙老栓的手,攥得他指节发白。接生婆来了,说胎位不正,得送镇上。孙老栓二话没说,把桂兰背起来,一路小跑往镇上赶。十几里夜路,他跑得鞋都掉了,脚底板磨出了血,一步没停。到了镇上医馆,把桂兰放在床上的时候,他两条腿抖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接生婆把门关上之前,他听见桂兰在里面闷闷地叫了一声“老栓”。

  门关上了。他坐在走廊的地上,背靠着墙,闭着眼,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膝盖上还戴着那副旧护膝,护膝上沾了泥和血,是他光着脚在泥地里跑的时候溅上去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接生婆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孙家的,母子平安。是个小子。”

  孙老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他扶着墙进了产房,看见桂兰躺在床上,脸上全是汗,头发糊在额头上,嘴唇白白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红红的,眼睛还没睁开。

  桂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老栓,”她说,“咱有儿子了。”

  孙老栓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小家伙的嘴动了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孙老栓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那脸蛋软得像水豆腐,他的手指头粗糙得像树皮,碰上去的时候他浑身一激灵,赶紧把手缩了回来,怕把儿子碰坏了。

  桂兰把他那只手拉过来,按在小家伙的脸上。

  “你摸摸,”她说,“是热的。”

  孙老栓的手掌覆在儿子的小脸上,感觉到那团软软的温热。他的眼眶忽然就潮了。三年多以前他瘫在床上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自己的孩子。他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把眼泪擦干了,低下头,嘴唇贴在桂兰的额头上。

  “桂兰。”

  “嗯。”

  “谢谢你。”

  桂兰闭上眼,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怀里的小家伙哼唧了两声,又安静了。

  孙老栓给儿子取名孙念全。

  桂兰听了这个名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声“好”。

  孙念全长得虎头虎脑,一生下来就嗓门大,哭起来整个村子都能听见。桂兰说这孩子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孙老栓抱着儿子左看右看,说不对,眼睛像你,嘴也像你。两个人就为这事争来争去,争到后来都笑了。

  念全三岁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个游方郎中。郎中五十来岁,清瘦,背着个旧药箱,在村口的大柳树下支了个摊子,给人看风湿骨痛。孙老栓从地里回来,远远地看见那个药箱,脚步顿了一下。那个药箱的款式、颜色、边角上磕掉的那块漆——跟当年麻三留下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在摊子前面站住了。郎中正低头给一个老汉贴膏药,手指头粗大,骨节分明,动作沉稳而熟练。贴完了膏药,郎中抬起头,看了孙老栓一眼。

  “这位老哥,哪儿不舒服?”

  “没有。”孙老栓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不是麻三。年纪差不多,身形差不多,但不是。“大夫,你这药箱——”他指了指那只旧药箱。

  郎中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哦,这个啊,好些年了。是我一个师兄留给我的。他说他当年在北边行医的时候用过,后来换了新的,这个就给我了。”

  孙老栓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那师兄,姓什么?”

  “姓全。”郎中把膏药摊子收了收,“怎么,老哥认识?”

  孙老栓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他说,“他治好了我的腿。”

  郎中的眼睛亮了一下。“哦!你就是北边村里那个——姓孙的老哥?”他把膏药搁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孙老栓一遍,“我师兄跟我提过你。他说他这辈子治过不少病人,你是最难忘的一个。”

  “他还记得我?”

  “记得。”郎中说,“他跟我说,那一回他不光治了一条腿,还学了一件事。我说学了个啥,他不肯说,光是笑。他那个人你知道,话少,心里头的东西从来不往外倒。”

  孙老栓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锄头搁在柳树根上,在摊子旁边蹲了下来。

  “他现在怎么样了?”

  “好着呢。在南边开了间医馆,门庭若市,找他正骨的病人能排到巷子口。我师嫂也在店里帮忙,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前年又添了个闺女。”

  孙老栓点了点头。“那就好。”他站起来,拿起锄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跟他说,孙老栓的儿子叫孙念全。”

  郎中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把那三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我会带到的。”他说。

  孙老栓扛着锄头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桂兰的声音:“念全!别追鸡!鸡要下蛋的!”

  他推开院门,看见三岁的孙念全正满院子追一只老母鸡,老母鸡扑着翅膀咯咯地乱叫,桂兰系着围裙在后面追他。她追上了,弯腰把儿子捞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儿子两条小腿蹬来蹬去,咯咯地笑。桂兰抬头看见孙老栓站在院门口,脸上还挂着没收住的笑。

  “你站那儿干啥?过来帮我把你儿子弄进去!”

  孙老栓把锄头立在墙根,走过去从桂兰手里接过儿子。儿子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小手在他脸上拍来拍去,嘴里嚷嚷着“爹!鸡!”孙老栓把儿子举过头顶,儿子张开两条小胳膊,在夕阳底下笑得浑身乱颤。

  桂兰站在旁边,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他俩:“你惯的!都是你惯的!”

  孙老栓没回嘴。他把儿子放下来,一手抱着他,一手揽过桂兰,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桂兰挣了一下没挣开,就让他搂着,闷闷地说了一句“汗死了,松开”。他没松。

  “桂兰。”

  “嗯。”

  “今天我在村口碰见个郎中。”

  桂兰抬起头看他。“谁?”

  “不是他。是他师弟。”孙老栓说,“他说他在南边开了间医馆,过得好。还添了个闺女。”

  桂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往上翘了翘。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那就好。”

  念全在他爹怀里拱来拱去,忽然伸出手去拽桂兰的头发。桂兰嘶了一声,从他手里把头发救出来,在他小手上轻轻拍了一下。念全不哭,反而咯咯地笑。孙老栓也笑了。他搂着桂兰的那只手紧了紧,手指头在她肩头上一下一下地敲,像是敲一面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鼓。

  晚霞烧完了最后一缕红,暮色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村子里炊烟四起,狗吠声远远近近地响。孙老栓家的灶房亮起了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亮。

  吃过晚饭,念全睡了。桂兰在灯下补念全的小褂子,针脚细密,走了两行又拆了一行。孙老栓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搁着那副旧护膝。护膝已经磨得发了毛,皮面上裂了几道细纹,但还能用。他拿药油抹了一遍,又拿干布擦了,动作很慢,像是在擦一件值钱的古董。

  “还戴着呢。”桂兰没抬头,针在头发里篦了一下。

  “戴惯了。”孙老栓说,“不戴总觉得膝盖凉。”

  桂兰咬断了线头,把小褂子抖开看了看,叠好搁在针线笸箩旁边。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孙老栓面前,低头看他膝盖上那副护膝。

  “都磨成这样了,改天我给你做副新的。”

  孙老栓摇了摇头,把护膝放在枕头边上。

  “不用。这副就挺好。”

  桂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她把油灯端到床头柜上,脱了鞋上了床,侧身躺下。孙老栓也上了床,从后面搂住她,手搭在她小腹上。她的小腹比从前圆润了些,摸上去暖暖的,软软的。

  “老栓。”

  “嗯。”

  “等念全再大些,咱去临河镇走一趟吧。”她顿了一下,“带着孩子一起去。”

  孙老栓的手在她小腹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慢慢地揉着。

  “行。”他说。

  窗外起了风。初秋的风不凉,带着稻子熟透的甜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了摇。桂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孙老栓搭在她身上的那只手。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了。

  孙老栓没睡。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外头风吹杨树叶子的沙沙声,听着灶房里水缸的水滴声,听着桂兰均匀的呼吸和念全在隔壁小床上偶尔发出的哼唧声。这些声音他听了四年了,可还是听不够。他把桂兰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了眼。

  明天他得起早。地里的玉米该收了,后院那堵墙得补一补,念全又闹着要跟他下地。他得给念全捉一只蚂蚱,那小子最近迷上了这个,不给捉就不吃饭。他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睡意涌上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跳出麻三信上那句话——“你们好好过。”

  他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

  全大夫,咱好好过着呢。

  

  第五章:秀兰回家,麻三发现奸情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麻三正在堂屋里切当归。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得很,跟他的手指头推拿正骨时一个样。药屉里飘出来的当归味混着甘草的甜腥,在屋里慢慢散开。他听见院门响了,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切他的药。秀云推门进来,把竹篮搁在灶房,去水缸边舀水洗了把脸。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跟往常一模一样,不急不缓,像是在走一套熟得不能再熟的流程。

  麻三看了她一眼。“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秀云拿布巾擦着脸,“在篮子里。”

  “路上好走?”

  “好走。”

  麻三没再问了。他把切好的当归拢进药屉里,站起来去灶房倒水喝。路过竹篮的时候,他往里扫了一眼。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搁着一包红枣——那是秀云出门前自己装进去的,说孙家嫂子瘦了,得补补。枣子一颗颗红得发黑,鼓鼓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在竹篮里静静躺着。麻三看着那包红枣,端着水碗站了一会儿。年糕送出去了,衣裳要回来了,但红枣没送出去。麻三把水喝了,碗搁在灶台上,没说什么。

  夜里上了床,麻三的手搭上秀云的腰。秀云没动,跟往常一样侧身躺着,呼吸平稳。他的手从腰侧滑到小腹,手指头熟门熟路地往下走。秀云轻轻吸了一口气,把腿微微分开了些。这是他们多年的默契,不需要言语,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麻三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松,不是紧,不是任何能用语言说清的东西。他行医二十多年,手指头探过的病人比见过的正常人都多——骨头错了位他能摸出来,筋缩了他能摸出来,女人身子里的每一道褶皱、每一块嫩肉、每一个隐秘的角落,他闭着眼都能分辨清楚。可是此刻他手指头摸到的那个地方——那张他每晚都贴着睡的、生了两个孩子的、他以为自己比秀云自己还熟悉的地方——不太一样。微微肿着。不是肿胀的肿,是那种被东西撑开过、还没完全恢复原状的软胀感,像一朵被雨水浇透了的棉花,湿漉漉地含着,还没从上一场雨里缓过来。里面也比平时热,不是发烧的烫,是一种刚被人搅动过的余温,像灶膛里的灰烬,看着已经灭了,伸手一探还是烫的。

  麻三的手指停在那儿,停了大概一次呼吸的工夫,然后继续往里探了探,像是在做一件职业性的检查。他的指腹沿着那道熟悉的肉壁慢慢滑过去,摸到那些他熟悉的褶皱,每一道都还在,但每一道都带着一种陌生的松软,像是被人刚刚翻耕过的土地。秀云的呼吸始终平稳。她躺在那里,侧着身子,眼睛看着窗户的方向,好像那只在她身体里摸索的手指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麻三把手指收回来,翻身压了上去。

  他没有前戏。这在他们多年的夫妻生活里很少见。他平时是个讲究的人,推拿正骨讲究循序渐进,床上的事也是——先用手,再用嘴,等她湿透了才进去。可今晚他没有。他扶着自己那根已经硬了的肉棒,对准了那道还带着别人余温的穴口,直接顶了进去。

  秀云闷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两只手攥住了枕头。她里面虽然还残留着那种软胀的潮润,但毕竟不是自己动情的湿润,被那根粗硬的东西强行撑开的时候,一阵钝痛从腿间窜上来。麻三开始动,动的力气很大,每一下都又深又猛,床板咯吱咯吱地响,比平时响了不止一倍,像是有人在拿斧头劈棺材。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低着头看她,而是睁着眼,盯着她的脸。秀云的脸在月光下白生生的,嘴唇紧抿,眼睛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他每撞一下她的睫毛就颤一下,像是在替他数数。她闭着嘴,不漏一点声音。她平时也是这样的——这么些年了,她在床上从来不叫,最多只是几声闷哼。麻三曾经以为这是因为她害羞,后来觉得这是她的性格,再后来就不想了。可是今晚,他头一回觉得她不叫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她在守着什么。她的嘴闭得像一道门,门后面藏着的东西比他不举更让他发疯。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他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扎进去,一直扎到心尖上。他加了力气。两只手卡住她的胯骨,手指头陷进她腰侧的皮肉里,把她往自己身上拉,每一下都怼到最里面。龟头撞在宫颈口上,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一窜的。她的里面又热又湿,裹着他一下一下地收缩,可她还是不出声。嘴唇抿得发白,下颌绷成一道硬硬的线,像是在咬紧一道看不见的牙关。他那对奶子在他的撞击下前后晃着,他伸手握住其中一只,手指头陷进那坨软肉里,拇指绕着她那粒暗红色的乳头快速打着圈,每一下都掐得用力。

  “你叫。”他哑着嗓子说,“叫出来。”

  她不叫。她把脸别向一边,嘴唇抿得更紧了。麻三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正,让她看着自己。

  “睁开眼。”

  秀云睁开眼。她的眼珠子在月光里黑漆漆的,看不出任何波澜。她看着他的眼神跟平时一模一样,温和,顺从,带着一点困意。这双眼看了他好些年,给他生了两个孩子,替他管着医馆的账目,每天早上起来给他熬药,每天晚上躺在这铺炕上由他摆弄。她从来没有拒绝过他任何事——包括今天去孙家替他还债。可他看着这双眼睛,觉得这双眼睛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它们看他的时候永远是这样——温和的,顺从的,像是在看一件需要照顾的东西,而不是一个男人。

  麻三看着她这双眼睛,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炭。他想从这双眼睛里看到点什么,什么都行——心虚,慌张,愧疚,哪怕是一闪而过的躲闪。可什么都没有。这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映着他自己那张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他忽然加快了几分,撞得她整个人都在往枕头上窜,奶子在月光下乱晃,乳头被他掐得又红又肿。她终于泄出了一声,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一截气声,短得几乎没有尾音,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还没落地就碎了。

  麻三没有停,又连顶了十几下,每一下都又快又猛,撞得整铺炕都在轻轻晃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快感正在往上窜,但他不想就这么结束。他猛地抽出来,把她翻了个身,让她趴在炕沿上,从后面狠狠地干进去。这个姿势进得最深,他两只手攥着她的胯骨,手指头陷进她屁股上的软肉里,把她整个人拉向自己,每一下都又深又猛。秀云趴在炕沿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哼着。他能听见她的哼声——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

  他从她身子里退出来,把她翻过来仰面躺着,自己跪在她胸口两侧,把那根湿淋淋的东西对准她的脸,一只手快速套弄着。秀云看着他——他那张脸在月光下扭曲着,额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砸,滴在她奶子上。他低吼了一声,一股白浊的浓精从龟头喷出来,一注接一注,射在她脸上,射在她嘴唇上,射在她闭着的眼皮上。那东西顺着她的颧骨往下淌,流进她的耳朵眼里,流进她嘴角的细纹里。她闭着眼,没有擦,就那么让那滩黏液在她脸上慢慢变凉。

  麻三翻身躺下,大口大口地喘气。两个人的喘息声在黑暗里交叠着,一深一浅。过了很久,麻三开口了。

  “孙老栓厉害,还是我厉害。”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今天晚饭的菜咸不咸。

  秀云没有动。她平躺着,脸上还挂着他那滩正在往下淌的白浊,眼睛看着房梁上黑漆漆的瓦片。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麻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

  “这都是你的债。”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慢声细气的,像是平日里说“饭好了”或者“下雪了”。说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肩膀。脸上的东西蹭在了枕头上,她没有擦。

  麻三躺在黑暗里,睁着眼。他没有追问,没有发火,没有翻身压上去再逼她。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别人把话说透。债。他欠了别人的债,她用她的身子替他还了。他不用问也知道那是怎么还的——她去了孙家,把衣裳给了桂兰,把年糕搁在桌上,然后把孙老栓叫进了屋。她在孙老栓面前解开了那件靛蓝布的棉袄,解开了月白色的贴身褂子,蹲下去含住了他那根半硬的东西,然后跨上去,把那根东西吞进自己身子里。她在孙老栓身上晃腰的时候,脸上大概也是这副表情——温和的,顺从的,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就像当年桂兰躺在布帘后面,咬着枕头不敢出声一样。

  他在脑子里拼出了一个画面,拼得很快,比当年孙老栓拼那幅画面的时候快多了。因为他不需要拼——他亲眼见过桂兰的身体,亲手探过那个地方,他知道孙老栓现在能动了,知道桂兰在床上是什么样子。他甚至能想象秀云跨到孙老栓身上去的姿势,跟桂兰跨到自己身上来的姿势有什么不一样。桂兰是带着恨的,带着一股被压了太久的狠劲;秀云是带着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她只是把这当成一笔账,她替他去还,还得干干净净,像洗一件沾了泥的衣裳,洗完了甩甩手,在衣襟上擦干。

  他闭了闭眼。然后翻了个身,从后面搂住了秀云。秀云的身子僵了一瞬,又慢慢软下来。他把脸埋在她后脑勺的头发里,她的头发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药房里特有的药草味。

  “秀云。”他叫了一声。他不常叫她的名字。成亲多年,他叫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秀云没应。

  “秀云。”他又叫了一声。

  “睡吧。”秀云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一个泡泡,浮到水面就破了。

  麻三没松手。他搂着她,手掌覆在她小腹上。他的掌心能感觉到她小腹上那滩正在变凉的黏液,黏黏的,带着他自己的气味。他的手指头往下探了探,摸到了那个微微肿着的入口。他轻轻地揉着,像是在处理一个自己不小心弄出来的伤口。

  “还疼不疼。”他问。

  秀云沉默了一会儿。“不疼。”

  麻三的手指很轻很轻地揉着,揉到她那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揉到她呼吸渐渐平稳。他是正骨大夫,手指头会摸骨,也会摸心。可他心里明白,有些东西他能摸到,却接不上。就像他能摸出孙老栓的腰椎错位,能一节一节地推回去,可他摸不到自己的妻子心里头藏着什么——也许她心里头什么也没藏,只是把账算清楚了。他欠孙老栓的,她替他还了,还完了就完了,跟今天切完一屉当归、明天再切一屉没什么两样。

  一个月后,秀云开始犯恶心。

  麻三给她把了脉,手指头按在她腕子上,按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完了左手又把了右手,然后又换回左手。秀云看着他,没问。他也看着秀云,没说话。他把她的手轻轻搁回被子上,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抽屉,开始配安胎药。

  他配药的时候手很稳,每味药的分量都精确到分毫。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芩,砂仁。他把配好的药包在草纸里,拿麻绳扎紧,搁在灶台上。

  “一天一剂,三碗水煎成一碗。”他背着身说。

  秀云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还是那样直,肩膀还是那样宽,后脑勺上有几根白头发,在油灯下亮晶晶的。“嗯。”她说。

  麻三走到门口,又站住了。他没回头,只是把手搭在门框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不管是谁的,”他说,声音还是那样稳,“生下来就是我的。”

  秀云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小腹。

  “肯定是你的,他没射我里面,他射她媳妇里面了。”她说。

  女儿出生在第二年开春。麻三亲自接的生,他的两只手接生过无数孩子,这是头一回接自己的。孩子落地的时候哇的一声哭出来,嗓门大得把灶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麻三托着那个粉红色的小东西,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和紧紧攥着的小拳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把孩子抱到秀云面前,秀云满头大汗,嘴唇白白的,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麻三。麻三把孩子放在她胸口,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这个动作他二十年没做过,秀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叫个什么?”秀云问。

  麻三想了一会儿。“念慈。”

  秀云没问这个“慈”字是什么意思。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轻声叫了一声“念慈”。小东西哼唧了两声,把拳头塞进了嘴里。

  念慈长得像秀云,圆脸盘,弯眼睛,笑起来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但她走路的姿势像麻三,步子大,腰板直,七八岁就敢踩着凳子去够药柜最上层的抽屉。麻三教她认药,她记性极好,十来岁就能把整本《汤头歌诀》背得滚瓜烂熟。秀云说这丫头是块学医的料,麻三听了没接话,只是低着头翻他的医书。念慈越长越大,眉眼间渐渐显出一些不像秀云也不像麻三的东西来。比如她的下巴很尖,比如她的嘴唇很薄,比如她笑起来嘴角往上一翘,带着一股麻三和秀云都没有的豪气。

  麻三有时候会看着她发呆。不是那种心事重重的发呆,而是单纯的、干干净净的发呆,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痕迹似的。秀云看见过几次,每次都装作没看见,转身去灶房烧水。

  念慈二十岁那年,已经是临河镇上小有名气的女大夫了。人家都说全大夫养了个好闺女,手艺得了真传,人又生得好看,上门提亲的人快把门槛踏破了。念慈一概不应,说急什么,她还没学够。

  那年秋天,镇上来了几个北边村子里的年轻人,说是来贩粮食的。其中一个瘦高个,黑脸膛,笑起来一口白牙,站在粮摊子前面跟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嗓门洪亮。念慈挎着药篮从街上过,听见那嗓门,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那年轻人也看见她了。他正跟人砍价,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嘴还张着,眼珠子却转不动了。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他,他也没反应。

  念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个酒窝。

  那天晚上,念慈回到家,在灶房里帮秀云摘菜。摘着摘着,她忽然开口了。“妈,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

  秀云的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什么人。”

  “一个男的。北边来的。长得很黑,嗓门很大。”念慈低着头摘菜叶子,耳根有一点点红,“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结巴了。”

  秀云把切好的菜推进锅里,油锅滋啦一响。“姓什么?”

  “姓孙。”念慈说,“叫孙念全。”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只听见油锅里的菜滋滋地响。秀云拿锅铲翻了翻菜,翻了好几下,然后把锅铲搁下,转过身来看着念慈。念慈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咋了,妈?”

  秀云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眼角叠起细细的褶子,嘴唇弯出一个弧度,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没什么。”秀云转过身去继续炒菜,“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的。”

  念慈觉得她妈这话没头没尾,撇了撇嘴,端着摘好的菜去水缸边洗。秀云炒着菜,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地响,嘴里哼起了小调,调子很老,是念慈从没听过的。

  又过了一阵子,孙念全又来临河镇了。这回不是贩粮食,是专程来的。他穿了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包点心,站在全氏正骨医馆的门口,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愣是没敢进去。念慈在里头隔着门缝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拉开门。

  “你到底进不进来?”

  孙念全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点心差点掉地上。“进,进。”他涨红了脸,跟着念慈进了医馆。

  那天下午,麻三坐在诊室里给人正骨。透过门帘的缝隙,他看见念慈和那个黑脸膛的年轻人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面。念慈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穴位图,那年轻人两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念慈画着画着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四目相对,念慈的脸一下子红了,拿树枝戳了他一下,两个人笑作一团。

  麻三看着院里的这一幕,手里的正骨动作停了一瞬。他收回目光,继续给病人的腰椎复位,手指头用力一推,咔嗒一声,错位的骨节严丝合缝地归了位。病人哎哟了一声,说全大夫今天手劲大。麻三没说话,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去抓药。

  晚上关了医馆,麻三坐在诊室里抽烟。秀云端了茶进来搁在他手边。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沉默了很久。

  “你看见了?”秀云先开口。

  “嗯。”麻三把烟灰磕了磕。

  “那孩子姓孙。”

  “嗯。”麻三又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桌面上,散成一朵灰白的花。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摊烟灰,然后抬起头看着秀云。

  “我明天去北边一趟。”他说。

  秀云愣了一下。“去干啥?”

  麻三把烟锅子在鞋底上摁灭了,搁在桌角。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着身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跟孙老哥之间还有一副药没结清。”

  秀云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再问。她知道他说的不是药。

  第二天一早,麻三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挎上那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旧药箱,往北边去了。清晨的雾还没散,土路两边的稻子正在灌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又甜又涩的青草味。麻三一个人走在雾里,步子不快不慢,跟二十多年前第一次往北边去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刚开医馆,年轻气盛,觉得天底下没有他治不了的病。如今他头发白了大半,才知道有些病不在骨头上,在心里。心里的病,药石无医。

  走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村口的大柳树还在,比二十年前又粗了一圈,柳条在风里荡来荡去。他站在树下歇了歇脚,拿袖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远处有个男人挑着水桶从井边往回走,步子稳当,腰板挺直。麻三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孙老栓。他胖了些,脸上的棱角被岁月磨圆了,头发也花白了,但走路的架势比当年利索了不知多少。扁担在肩上颤颤悠悠的,两桶水一滴不洒。

  麻三没有叫住他。他拎着药箱,远远地跟在后面。孙老栓挑着水拐进了一扇院门,院门没关,里面传出鸡叫和孩子的笑声。麻三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桂兰正坐在廊檐下摘菜。她的头发也花白了,脸上添了不少皱纹,但气色极好,说话声音还是亮亮的,带着一股烟火气。孙老栓把水桶搁在灶房门口,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从菜篮子里捡了一根豆角,剥开了递给她。桂兰接过去,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嘴里嘟囔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

  麻三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敲了敲院门。

  孙老栓回过头。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了地上。他慢慢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叫出名字来。

  桂兰也站起来了。她看着门口那个头发花白、清瘦笔挺的老头,手里的豆角掉了一地。

  “全大夫。”桂兰先叫了出来。

  麻三笑了笑,拎着药箱迈进了院门。

  “孙老哥,嫂子。”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来跟你们复诊一下。”

  孙老栓大张着嘴,忽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把脸上的褶子全挤了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握住了麻三的手,那只手跟他的一样粗糙,骨节粗大,是干了二十年农活的手。孙老栓握着麻三的手晃了又晃,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吃了没?”

  桂兰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就知道吃!”她拿围裙擦了擦手,眼睛亮亮地看着麻三,“全大夫,快进屋坐,我去炒两个菜。”

  那天中午,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了顿饭。桂兰炒了腊肉蒜薹、鸡蛋韭菜、一碟花生米,又开了一坛存了两年的米酒。孙老栓和麻三面对面坐着,一人端着一碗酒,喝了一碗又一碗。桂兰在旁边陪着,时不时给他们添菜,嘴上说着“少喝点少喝点”,碗空了又给倒满了。喝到面红耳热的时候,孙老栓忽然把酒碗搁下了。

  “全大夫,”他低着头看着碗底剩的那一口酒,“那年的事——我欠你一个谢。”

  麻三也把酒碗搁下了。“谢什么。”

  “谢你治好了我的腿。”

  “那是我的本分。”

  “还有。”孙老栓抬起头,看着麻三的眼睛。他的眼珠子还是那样浑浊发黄,但里头多了一层亮晶晶的东西。“还有后来那些事。”

  麻三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酒碗,把最后一口酒仰头喝了。

  “孙老哥,”他说,“我今天来,不光是来看你的腿。你腿早就好了,不用看。我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孙老栓坐直了身子。桂兰也放下了筷子。

  麻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是提亲用的那种。

  “我女儿,念慈,”麻三说,“跟你儿子念全的事,你们知道不?”

  孙老栓和桂兰对看了一眼。桂兰点了点头。“念全那小子这段时间魂不守舍的,嘴上不说,心里头全是你们家姑娘。”

  “我今天来,不是来拦的。”麻三把红绸推到桌子中间,“我是来送这个的。按老规矩,男方提亲该先上门。可我等不及了。我替我家丫头,先跟你们开这个口。”

  孙老栓瞪着那块红绸,眼睛红了。他把酒碗端起来,发现是空的,又搁下,两只手在膝盖上蹭来蹭去,蹭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全大夫,”他的嗓子哑了,“你不嫌弃咱家是种地的?”

  “孙老哥,”麻三也看着他,“你儿子姓孙,叫念全。你给他取这个名字,我懂。能把女儿嫁进你们家,是我全家的福气。”

  孙老栓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麻三面前,伸出那只粗粝的、骨节粗大的手,握住了麻三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得紧紧的,骨节都快握碎了。

  “全大夫,”孙老栓说,“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麻三没说话,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

  桂兰在旁边看着他们,低下头,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她把那块红绸拿起来,叠了叠,搁在自己的针线笸箩旁边,然后站起来给两个人又各倒了一碗酒。

  “喝。”她说,声音有点抖,“今天高兴。”

  孙老栓和麻三又端起碗。碗碰着碗,瓷声清亮,像一声迟了二十年的叩门。

  门外,秋风起了。院子里的老母鸡带着一窝小鸡崽在墙根下刨食,晾衣绳上挂着桂兰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是在给什么人打旗语。日头从头顶照下来,暖烘烘的,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堂屋的地面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六章:新婚夜孙老栓偷窥,回隔壁桂兰受罪

  新婚夜,孙老栓家的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窗户上贴了大红的双喜字,灶房里堆满了白天吃席剩下的碗碟。客人散了,闹洞房的年轻后生们也被桂兰连笑带骂地轰走了,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孙老栓把院门插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的红纸屑像撒了一地的桃花瓣。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自己当年入洞房的时候还响。

  洞房设在东厢房,是念全原来的屋子,桂兰收拾了半个月,刷了墙,糊了新窗户纸,又扯了一块红布做了新门帘。门帘后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把红色染成了一片暖暖的橙。

  孙老栓回到堂屋,桂兰正在收拾桌上的茶壶茶碗。看见他进来,桂兰抬起头。“都走了?”她问。

  “都走了。”孙老栓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裤子。

  桂兰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面墙,像是在想什么天大的事。桂兰跟他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一看就知道他有心事。“想什么呢,你。”

  “没想啥。”孙老栓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站起来去拿笤帚,“我扫扫地。”

  “半夜扫什么地。”桂兰把笤帚从他手里夺过来搁在墙角,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把茶杯摞好搁在托盘上,端起来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早点睡。”

  孙老栓“嗯”了一声。他没去睡。他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两只手又开始搓膝盖。东厢房的油灯光透过门帘,把走廊的地面染了一道细细的红边。他盯着那道红边看了很久。

  孙老栓轻轻推开堂屋的门,赤着脚走到院子里。秋夜的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他打了个激灵,但没停。他绕过廊檐下的水缸,贴着墙根,走到东厢房的窗户根底下。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很赞哦低。高的是念全,低的是念慈。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念全的手搭在念慈肩上,念慈低着头,像是在解衣扣。

  孙老栓把后背贴在墙上,缓缓地呼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儿。他应该回自己屋里,搂着桂兰睡觉,明天早上起来给新媳妇打洗脸水。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支着耳朵,听见窗户纸里头传出来的声音。先是念全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念慈轻轻地笑了一声,又轻又短,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那声音很细,像是有人把一件绸子衣裳慢慢地从竹竿上抽了下来。接着是念慈一声轻轻的“哎——”,声音不大,尾音往上挑了一下,挑得孙老栓的心也跟着往上提了一寸。

  念全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清楚了些,断断续续的。“疼不疼?”“不疼……凉……”“这儿?”“嗯……”

  孙老栓闭了闭眼。他脑子里忽然跳出另一个画面。不是念全和念慈。是二十多年前的一道布帘子。布帘子后面,桂兰躺在木板床上,麻三的手指头沾着药油,从她的小腹往下滑。那时候他坐在廊檐下,盯着晾衣绳上的破布衫,耳朵里全是帘子那边的声音。那时候他裤裆里瘪塌塌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裆。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如今能走了,能挑了,能扛了。可现在他站在儿子的窗户根底下,裤裆里那根东西硬邦邦地顶着裤子,涨得发疼。他伸手按住那根东西,想把它按下去。它不听话,越按越硬。他觉得自己这张老脸没处搁,恨不能扇自己一个嘴巴子。

  可他没有走。

  念慈跨在念全身上,腰开始慢慢地晃。她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腰肢的曲线一起一伏,头发散了,像一匹被风吹乱的黑缎子,发梢一晃一晃地扫在念全的影子上。她的声音起初压着,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只有鼻子里漏出细细的气声,“嗯……嗯……你慢点……”念全没慢。念全的影子猛地坐起来,两条胳膊箍住念慈的背,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念慈骑在他身上,腿盘着他的腰,奶子压在他胸口上挤得变了形。她的腰晃得越来越厉害,声音也开始压不住了,从牙缝里往外挤,每一下都带着水音,噗叽噗叽地响。然后她开始叫念全的名字,“念全……念全……”,声音又软又碎,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麦芽糖拉着丝。

  孙老栓靠在墙上,闭着眼,裤裆里那根东西硬邦邦地顶着裤子,涨得发疼。他伸手按住那根东西,想把它按下去。它不听话,越按越硬,龟头从裤腰里探出来,蹭在粗布上磨得生疼。他觉得自己这张老脸没处搁,恨不能扇自己一个嘴巴子——儿子在屋里干新媳妇,老子在窗户外头听墙根,听硬了还拿手去按,这叫什么事。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二十多年前他瘫在布帘子外头,裤裆里瘪塌塌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如今他能走了,能挑了,能扛了,他站在儿子的窗户根底下,底下那根东西硬得像铁。他想起当年桂兰躺在布帘子后面,麻三的手指头沾着药油从她小腹往下滑,她的腰往上弓,喉咙底漏出压抑的闷哼。那时候他只能听,不能动。现在他还是只能听,不能动——不是瘫了,是不敢。他不敢推开那扇门,不敢让儿子知道老子在听他的房,更不敢承认自己在嫉妒自己的儿子。

  念慈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从压着嗓子的闷哼变成了放开了的、不管不顾的浪叫。她叫念全的名字叫得又软又碎,每一声都拖着颤颤的尾巴,每一声都像是在用声音把自己往念全身上钉。念全的影子把她翻过来压在下面,把她的腿推高了架在自己肩上,从上往下狠狠地撞。床板咯吱咯吱一阵急响,念慈的叫声被撞散了,碎成了一截一截的哭腔,“念全……到了……到了……”然后她猛地哽住了,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弓起来,两条腿蹬直了又蜷回去,嘴里发出一声又尖又长的浪叫。念全低低地吼了一声,床板猛地急了几下,然后渐渐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一深一浅地交叠着,从窗户缝里往外渗。

  孙老栓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自己刚干了什么力气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裆——那根东西还在硬着,涨得快要把裤子顶破了。

  他踉跄着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猛地转过身,大步往堂屋里走。脚步又急又乱,脚底板踩在泥地上,石子硌着脚心都不觉得疼。

  推开堂屋的门,穿过堂屋,推开卧房的门。桂兰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面朝墙壁,被子盖到肩膀。她没睡着。她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听见他关门插闩的声音比平时重,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时粗。她睁开眼,刚要翻身,就被他的手按住了肩膀。

  孙老栓的手在抖。他把她翻过来,让她仰面躺着,然后一把扯开她贴身的褂子。盘扣崩了一颗,弹在地上蹦了两下,滚到墙角去了。桂兰愣了一下,伸手去摸他的脸。他的脸上全是汗,颧骨发烫,眼珠子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灶膛里闷着的两块炭,表面是灰的,底下全是通红的火。

  “你——”话还没说完,他就低头含住了她的嘴。不是亲,是咬。他的嘴唇压着她的嘴唇,牙齿磕着她的牙齿,舌头像一条被关了半辈子的老狗终于挣脱了铁链,闯进去搅着,粗鲁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他一边亲一边去扯她的裤子,扯了两下没扯下来,急得从喉咙底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吼,像一头被围栏困住的老牛。桂兰伸手帮他把裤子褪了,又去解他的裤带。他的裤带打了死结,她手指头在黑暗里解了半天解不开,最后还是他自己一把扯开了,布带子断成两截,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孙老栓压上去的时候,桂兰被他身上的热气烫了一下。他全身都烫,胸口烫,小腹烫,那根顶在她腿根上的东西更是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铁棍,硬邦邦地戳着她,青筋暴起,龟头胀得发紫发亮,顶端渗出黏糊糊的前液,蹭在她大腿内侧。他没给她缓的工夫,扶着自己那根硬得发疼的肉棒,对准了她那道还半湿不干的肉缝,猛地整根捅了进去。

  桂兰仰起脖子叫了一声,叫得不轻,嗓子眼里挤出又长又颤的一声“啊——”,尾音拖出去老远,在黑暗里像一道被撕开的绸子。他平时从来不这样,他对她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她碰碎了。可是今晚他像是变了个人,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把她的腿推高架在自己肩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碾进床板里。他的胯骨撞在她的大腿根上,发出啪啪的脆响,混着床板咯吱咯吱的呻吟。他低着头,额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她胸口上,砸在她那两坨白花花的奶子上,顺着乳沟往下淌。他的眼睛盯着她的脸,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咬着牙闷头狠干,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这二十多年攒下的屈辱全撞进她身体里。桂兰被他撞得声音变了调,从闷闷的哼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哭腔,那对奶子随着他的撞击上下乱晃,乳头在空气里划着圈。她的手指头抓着他的后背,指甲嵌进他皮肉里,划出了好几道红印子。

  孙老栓听见她叫他,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想起刚才窗户外面听见的那些声音——念慈那一声声软糯的“念全”,那床板咯吱咯吱的节奏,那年轻人不知疲倦的冲撞。又想起二十多年前布帘子后面桂兰咬着枕头不敢出声的样子,麻三的手指头沾着药油从她小腹往下滑,她的腰往上弓,喉咙底漏出压抑的闷哼。那些声音在他脑子里搅成一锅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把他最后一点理智也煮成了蒸汽。

  他把桂兰两条腿从肩上放下来,翻身躺下,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身上。桂兰骑在他身上,两只手撑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头发散了,糊在脸上,嘴唇红红的,是被他刚才咬的。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水光。

  “你今晚是咋了?”她喘着气问。

  孙老栓没回答。他两只手掐着她的腰,手指头陷进她腰侧的皮肉里,往上猛顶了一下,顶得她闷哼一声,差点从他身上栽下来。她伸手按住他的胸口稳住了,然后开始晃。她晃得很慢,每一下都坐到底,里面又湿又热,裹着他不住地收缩。她把头发往后撩了撩,低头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他的眉头皱着,嘴唇紧抿,眼睛半闭着,下颌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桂兰忽然弯下腰,把嘴唇贴在他耳朵上。

  “你说不说。”她含着他的耳垂,含含糊糊地说,腰上的动作没停,每一下都从上往下狠狠地坐,把他整根吞进去又退出来。她那对奶子垂在他脸上轻轻蹭着,乳头扫过他的嘴唇,他张嘴想含住,她偏不让,故意把身子往后仰,让他只舔到一点乳晕。

  孙老栓闷哼了一声,两只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臀,掐着她那两瓣屁股,手指头陷进那两团软肉里,帮着她更快地动。她被他顶得声音又软了,伏在他胸口,嘴贴着他的锁骨,牙齿轻轻地咬着,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她的里面开始绞了,一下一下地痉挛,热乎乎地裹着他不停地收缩。桂兰知道他快到了——他每次快到的时候手指头会掐得特别紧,呼吸会变得又短又急,腰往上顶的节奏也会乱。她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看着他那张被欲望和痛苦同时扭曲的脸。她忽然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你刚才是不是听你儿子的房了。”

  孙老栓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看着她。桂兰也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看透了他大半辈子的了然。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这副样子,跟她刚嫁过来那年他第一次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慌张,急切,浑身是劲却不知道往哪儿使。只是那时候他是被欲望烧的,今天他是被另一种火烧的——那种火叫不甘心,叫嫉妒,叫“我瘫了那么多年他们都不让我的新媳妇过日子”。

  “你听见念慈叫了吧。”桂兰一边晃一边说,声音软软的,但每个字都像是针尖扎在他心上,“听见她叫念全了?听见他们那屋的床板响了?你儿子比你强——他不用人教,不用人治,天生的就能让他媳妇叫唤。”

  孙老栓忽然低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把她压在下面,把她的腿推到胸口,让她的膝盖几乎压在她自己的奶子上,从上往下发了狠地撞。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她钉进床板里,撞得整铺炕都在轻轻晃动。桂兰被他撞得说不出整话,喉咙里溢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你说——你是不是听见念慈叫了——她叫得好听不——比你当年叫得好听不——”他一边撞一边问,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每说一个字就加重一分力道。桂兰的手攥着他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划出好几道红印子。她能感觉到他今天不一样——不是那种憋了太久的急,是带着一股怨气,一股攒了二十多年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怨气。她忽然伸手把他的头拉下来,让他的脸贴在自己脸上。

  “我听见了——她叫得比我好——比你当年瘫在帘子外头听我叫得还好——”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被他撞得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孙老栓愣住了,动作停了一瞬。桂兰趁这一瞬翻了个身,把他压在下面,跨到他身上,扶着他那根湿淋淋的还在硬挺的肉棒,对准了自己,慢慢坐了下去。她仰起脖子,喉咙底发出一声又长又软的浪叫——不是刚才那种被他撞出来的闷哼,是主动的,是放开的,是故意叫给他听的。

  “你听见了没有——念慈就是这么叫的——我就是这么叫的——你不就是想听我叫吗——我叫给你听——”她开始晃,每一下都坐到底,从上往下狠狠压,节奏越来越快,嘴里的声音也越来越碎越来越软,拖着长长的尾音,在黑暗里飘荡。她的奶子上下翻飞,她伸手自己揉着,拇指绕着自己的乳头快速打着圈,仰着脖子叫得又尖又长,把房顶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粒。

  “老栓——你当年瘫在帘子外头——是不是就想这么干——你干不了——你只能听——现在你能干了——你干啊——你干给我看——”

  孙老栓忽然坐起来,两条胳膊箍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她骑在他身上,腿盘着他的腰,两个人的胸口贴着胸口,心跳隔着两层皮肤咚咚咚地交叠在一起。他低头咬住她锁骨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她浑身一抖,穴里狠狠绞了他一下。他闷哼了一声,开始往上顶,配合着她的节奏,每一下都又深又猛。两个人像两只斗红了眼的野兽,谁也不让谁,都想把对方先弄趴下。

  她到了——整个人弓了起来,穴里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打湿了两个人的腿根。她仰起脖子浪叫了一声,那声叫又尖又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她瘫在他肩头大口喘气,两条腿还在抖。他趁她还在痉挛又连顶了七八下,然后猛地把她往自己身上一压,一股滚烫的浓精全部灌进了她深处。他低吼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挤。

  两个人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被子滚到了地上,枕头歪了,床单皱成一团,上面留着一大块湿印子。桂兰伸手把糊在脸上的头发拨开,侧过身看着他。他的脸上还挂着汗,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睛看着房梁。

  “现在能说了吧。”桂兰把手搭在他胸口上,摸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还是很快。

  孙老栓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刚才,在外面听儿子的房。”他说,嗓子哑得不像话,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皮。他把手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我听见念慈在叫,听见床板在响,听见他们那屋的动静——我底下就硬了。桂兰,你说我是不是个老不要脸的。”

  桂兰沉默了。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被手掌遮住的脸,肩膀在微微发抖,像个犯了错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胸腔震了震。

  “就为这个?”她说。

  孙老栓没动。

  “你忘了当年全大夫来的时候,你在帘子外头听着,那会儿你没硬。你瘫在那儿,想硬也硬不了。如今你能硬了,是好事。你听听年轻人的动静,回家来找自己媳妇撒火,这不是天经地义的?我又没嫌你。”

  孙老栓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嘴角挂着一弯淡淡的笑。

  “可是那是咱儿媳妇——”

  “儿媳妇怎么了。你又不是趴在窗户上偷看。你就是听见了点声音,心里头替他们高兴,身体也跟着热乎了。你又不是想对儿媳妇怎么样——你是想对我怎么样。”桂兰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我乐意。”

  桂兰把手从他的鼻子上拿下来,滑过他的胸口,滑过他的小腹,握住了他那根还半硬着的东西。它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又精神了。她的手指头轻轻捋着,从根部到顶端,又从顶端滑回来,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捋一根刚搓好的麻绳。

  “你刚才说,你觉得自己不要脸,心里头过不去。然后你就想起当年的事了,对不对?你想想当年全大夫对我做的事,就觉得自个儿这点事也没啥了。”

  孙老栓闭了眼。“嗯。”

  “那就对了。”桂兰说。孙老栓睁开眼看着她。桂兰也看着他,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泪,安安静静的,像是秋天的稻田收完了最后一茬庄稼,平整空旷,什么也不藏着。

  “当年那件事,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记着?我也记着。全大夫也记着。秀云也记着。咱四个人都记着,谁也忘不了。可是记着归记着,日子还是得过。你以为这二十年我没想过?我也想过。想过当初要是没那档子事,咱俩会是什么样。想来想去,想不出结果。日子就像条河,你得让它流。你今天听着儿子洞房的动静,心里头臊得慌,觉得自己老不正经。可你臊完了回来找我,把我弄得腰都快断了,我就觉得你正经得很。你是你媳妇的男人,你来找你媳妇撒火,有什么不正经的。”

  孙老栓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他的胳膊箍着她的背,箍得紧紧的。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慢慢地从急变缓。

  “桂兰。”他叫了一声。

  “嗯。”

  “我刚才在窗户根底下,脑子里头乱得很。”他的声音闷闷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喉结在她额头上一下一下地滚,“一边觉得臊,一边又想——我当年在外头听着,底下没动静,心里头像刀割一样。如今我有动静了,我为啥要嫌自己。然后我又想,全大夫当年对我媳妇做的事,我恨过。可要是没他那一回,没后来那些事,念全兴许就不会有。念全要是没有,今晚东厢房里头就不会有动静。我就不会有儿媳妇。我也不会站在这儿听。”

  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

  “你说老天爷是不是就爱这么搅和。他把好的坏的搅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桂兰没说话。她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

  “老栓,我再跟你说句实话。当年全大夫的手指头碰我的时候,我身子是舒服了。可我心里头只有你。后来你好了,你碰我的时候,我身子也舒服,心里头也舒服。那是不一样的。你今天晚上听着儿子的房,硬成那样回来找我,我这心里头——”桂兰把他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胸口上,“你摸摸。跳得快不快。”

  孙老栓的手掌覆在她胸口上,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的,跟自己的跳成了一个节奏。

  “快。”他说。

  “那就是了。”桂兰说。

  孙老栓忽然翻身又压了上去。这回不一样。这回他的动作慢下来了,每一下都稳稳的,像是把攒了一辈子的耐心都用上了。他扶着自己那根重新硬起来的肉棒,对准了她那道还淌着他自己精液的肉缝,慢慢推了进去。桂兰被他慢慢填满,慢慢撑开,嘴里发出一声又长又舒的叹息。她的手指头插进他花白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慢到能感觉到她里面每一道褶皱都在微微地颤,裹着他一下一下地吮。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声音闷闷的。

  “这辈子跟着我,苦了你了。”

  桂兰没说话。她搂着他的头,手指头在他后脑勺上画着圈。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不苦。你是你。念全是念全。全大夫是全大夫。咱这一家子,绕来绕去绕了二十年,绕成了一家人,这是命,不是苦。”

  孙老栓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桂兰搂紧了,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去。他闷闷地吼了一声,一股热流涌了出去。桂兰也在同时泄了,她的里面狠狠地绞了几下,两个人叠在一起同时颤着,像是被同一阵风吹过的两棵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成了一片。过了很久,两个人分开,平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桂兰伸手把地上的被子捞起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老栓。”

  “嗯。”

  “明天早上你去镇上买块豆腐,我给念慈做她爱吃的麻婆豆腐。”

  “行。”

  “再买两个猪蹄。念全爱吃。”

  “行。”

  两个人并排躺着,窗外月亮移到了中天,银白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过了很久,桂兰又开口了。

  “老栓,你还硬不?”

  孙老栓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不硬了。”

  “那就睡吧。”

  她翻了个身,把后背贴在他胸口上,拉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腰上。孙老栓搂着她,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他闭上眼,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终于安静了,只剩下桂兰的心跳声和东厢房里隐隐传来的、念全均匀的鼾声。明天他得早起,得去镇上买豆腐和猪蹄,得给念慈打洗脸水,得把鸡窝的挡板修一修。念慈那丫头昨天说鸡窝的门闩松了,晚上怕黄鼠狼钻进去。他想着这些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第二日

  天还没亮透,孙老栓就醒了。

  他是被鸡叫醒的。那只花尾巴公鸡站在鸡窝顶上,抻着脖子叫得中气十足,把东边山梁上那道灰蒙蒙的天光都给叫亮了。孙老栓从被窝里坐起来,膝盖上的护膝歪到一边去了,他正了正,低头看了一眼旁边还睡着的桂兰。桂兰侧着身子,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蓬花白的头发和半只耳朵。昨晚她头发是散着的,现在还是散的,糊在枕头上,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干草屑。

  孙老栓伸手把她头发上的草屑拈掉,动作很轻,桂兰还是醒了。她翻过身,眯着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眼闭上了。

  “天亮了?”她的嗓子还哑着。

  “还没亮透。你再睡会儿。”

  桂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她昨晚被他折腾得不轻,这把年纪了,腰到现在还是酸的。

  孙老栓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上裤子,披上褂子,推开堂屋的门。院子里薄雾还没散,空气里混着露水和昨夜放鞭炮留下的火药味。满地红纸屑被夜露打湿了,贴在泥地上,像开了一地的碎花。东厢房的门还关着,门帘一动不动,里面安静得很,连鼾声都听不见。孙老栓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然后去灶房烧火。

  他烧火的手艺这些年还是没怎么长进,柴塞得太满,浓烟从灶膛口倒灌出来,呛得他直咳嗽。他拿烧火棍捅了捅,火苗才不情不愿地窜起来。他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火苗发呆。

  火苗在灶膛里一跳一跳的。他脑子里也一跳一跳的。昨晚的事还残在脑子里,没消干净。他记得自己站在东厢房窗户根底下,记得自己听见的那些声音,记得自己裤裆里硬邦邦地顶着裤子。也记得回来以后把桂兰折腾得腰都快断了。他伸手搓了一把脸。胡子茬扎手。该刮了。今天新媳妇要敬茶,不能这副邋遢样。

  他烧上水,找出了刮刀,对着灶房墙上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刮胡子。刮了一半,院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有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门闩插着,没推动。

  孙老栓拿着刮刀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拉开,开了半扇门。

  门外站着秀云。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石青色布衫,头发梳得光光的,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竹篮上盖着一块粗布,布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她站在晨雾里,脸上的表情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孙老哥。”她叫了一声。

  孙老栓拿着刮刀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脸上的肥皂沫还没擦干净,白花花地糊了半张脸。

  “秀……秀云妹子。”他往后退了一步,“你咋这么早就——”

  “我来送早饭。”秀云把竹篮往上提了提,“新媳妇头一天,按规矩娘家要送一顿早饭。这是我们那边的规矩。我半夜就起来蒸了,赶早送过来,还热着。”

  孙老栓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院门拉开,让秀云进来。他把刮刀往裤子上蹭了蹭,扯着嗓子朝堂屋里喊了一声:“桂兰!桂兰!秀云妹子来了!”

  桂兰从堂屋里出来,头发还没梳,披着一件旧褂子,脚上趿拉着布鞋。她看见秀云,愣了一下,然后两个女人相视一笑。那笑淡淡的,像是隔着二十年的雾看对岸的山。

  “进屋坐。”桂兰接过竹篮,“你这也太早了,天都没亮透。”

  “习惯了。我们家那位起得早,我比他起得更早。”秀云跟着桂兰往堂屋里走,路过东厢房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朝那扇还关着的门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桂兰把竹篮搁在桌上,掀开粗布。里面是两屉小笼包,一碟酱菜,四个煮鸡蛋,还有一小罐热乎乎的小米粥,用棉布裹着,打开的时候还冒热气。包子皮薄馅大,褶子捏得细细密密的,一看就是好手艺。

  “你这手艺,”桂兰拈起一个包子看了看,“比镇上包子铺的还强。”

  “哪里,随便做的。”秀云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

  桂兰给她倒了杯热茶,自己也坐下。两个女人隔着一张桌子,一时间都没说话。灶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院子里那只花尾巴公鸡又叫了一声。

  “念慈昨晚还习惯不?”秀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还没见她呢,门还没开。”桂兰也端起茶杯,“不过昨晚——应该还行。”

  秀云点了点头,又抿了一口茶。

  孙老栓刮完了胡子,从灶房里端了一壶新烧的开水进来,给秀云续了茶。他在桂兰旁边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裤腿。

  “孙老哥,”秀云忽然开口了,“你腿现在怎么样?”

  “好着呢。”孙老栓把腿往前伸了伸,“挑水劈柴都行。”

  “那就好。”秀云说。

  又是一阵沉默。

  桂兰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我去叫念全他们起床。这都什么时候了,新媳妇头一天,不能睡到日上三竿。”

  她走到东厢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框。“念全,念慈,起来了。念慈她娘来了。”

  里面一阵窸窣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念全站在门口,褂子披着,扣子还没系全,头发翘着一撮,脸红到了耳根。他看见桂兰,又看见堂屋里坐着的秀云,脸更红了,叫了一声“妈”,又朝秀云的方向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念慈跟在他后面出来。她倒是穿戴整齐了,一件水红色的新褂子,头发挽了个髻,插了一根银簪子,脸干干净净的,只是耳根有一点点红。她绕过念全,大大方方地走进堂屋,叫了一声“妈”。

  秀云站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从头发看到衣裳,从衣裳看到鞋。然后伸出手,把她领口上沾着的一根头发拈掉了。

  “睡得好不好?”秀云问。

  “好。”念慈说。耳根又红了一分。

  秀云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转过去看了看念全,念全站在桂兰身后,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样子活像当年孙老栓头一回上桂兰家提亲。

  “念全,”秀云叫了他一声,“你过来。”

  念全走过去,规规矩矩地站着。秀云从竹篮里拿出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小盒子,递给他。

  “这是给你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我娘家传下来的。”

  念全双手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块老玉,雕的是并蒂莲。玉质不算太好,有絮,但温润光滑,看得出是被人摸了多少年的。

  “谢谢秀姨。”念全说。

  秀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嘴角往上弯了弯,眼角叠起几道细纹。

  “叫妈。”念慈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念全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妈。”

  秀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念慈。念慈冲她挤了挤眼。

  “哎。”秀云应了一声。

  桂兰在旁边看着,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她转身去灶房端粥,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声:“老栓!过来帮忙端菜!”

  孙老栓赶紧站起来,跟着桂兰进了灶房。桂兰正拿勺子搅锅里的粥,背对着他,肩膀轻轻地耸了两下。孙老栓走到她身后,伸手搭在她肩膀上。

  “咋了?”

  “没咋。”桂兰没回头,声音有点闷,“高兴。”

  孙老栓没说话,从她手里接过粥勺,把粥舀进大碗里。两个人一个端粥一个端菜,把早饭摆了一桌子。

  小笼包还冒着热气,秀云的手艺确实好,皮薄得透光,咬一口汤汁四溢。念慈一口气吃了五个,念全吃了八个,桂兰说你们两个昨晚累着了得补补,又往他们碗里一人夹了一个煮鸡蛋。念慈低着头吃鸡蛋,耳根红得能滴血。念全差点被包子噎着,灌了大半碗粥才顺下去。

  秀云吃得不多,只夹了一个包子,慢慢撕着吃。孙老栓也吃得不多,他坐在桌子边上,端着一碗粥,喝一口看一眼桌上的人。他看看桂兰——头发虽然花白了,脸上添了褶子,可是说话还是亮亮的,手里给儿媳妇剥鸡蛋的动作利索得跟当年给自己剥鸡蛋一模一样。他看看念全——虎头虎脑的小子,如今也是成了家的男人了,吃包子的时候会先给念慈夹一个再自己吃。他看看念慈——那丫头的眉眼越长越像秀云,可是笑起来的豪气又像麻三,两种不相干的东西在她脸上揉在一起,说不出的舒坦。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秀云身上。秀云正低着头慢慢撕包子皮,手指头还是那样白净细长。她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秀云没躲。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孙老栓也把视线移开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他们的目光没有碰撞,只是在空气里轻轻擦了一下,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吹动的树叶,各自晃了晃,又各自落回了原处。

  桂兰没看见。她正忙着给念慈剥第二个鸡蛋。

  吃了早饭,念慈和念全要给长辈敬茶。桂兰和孙老栓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秀云坐在旁边。念慈端了茶盘出来,上面搁着四杯茶。她和念全一人端一杯,先敬孙老栓和桂兰。孙老栓接过茶喝了一口,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搁在茶盘上。桂兰也掏出一个红纸包,比孙老栓那个厚一点。

  然后念慈端了茶走到秀云面前。秀云接过茶,没喝,把茶杯搁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念慈的衣领。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念慈,”秀云说,“成家了,要懂事。念全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待人家。”

  “知道了,妈。”念慈的声音忽然有点哽。

  秀云把茶喝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镯面上刻着细细的缠枝纹。

  “这是我出嫁的时候我娘给我的,”秀云把镯子套在念慈手腕上,一只一只地套,动作很慢,“现在给你。”

  念慈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嘴唇翕动了两下,眼圈红了。她把茶盘搁在念全手里,伸手抱住了秀云。抱得很紧,把脸埋在秀云肩窝里。秀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拍一个刚出生的娃娃。

  桂兰在旁边看着,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孙老栓没看她,只是把手伸过去,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桂兰反手攥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敬完了茶,念慈和念全去灶房洗碗。堂屋里剩下三个人。秀云站起来,把竹篮挎在胳膊上。

  “孙老哥,嫂子,我得走了。医馆还等着开门。”

  桂兰站起来送她。孙老栓也站起来。

  秀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传出念慈和念全的笑声,念慈说“你洗得还没我干净”,念全说“我洗得比你快”,然后是哗啦哗啦的水声和念慈咯咯的笑。

  秀云听着那笑声,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不是客客气气的笑,也不是淡然的笑。是一种沉沉的、安安静静的笑,像是一个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把背上的包袱卸了下来。

  秀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竹篮挎稳了,对桂兰说:“嫂子,包子你们留着吃,凉了热一热就行。”

  “你路上慢点。”桂兰说。

  “嗯。”秀云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沿着土路越来越远,穿过村口的大柳树,拐过一道弯,不见了。

  桂兰关上门,插好门闩,转过身,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孙老栓站在院子当中看着她。

  “你咋了?”他问。

  “没咋。”桂兰走过去,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他的衣领本来就整整齐齐的,她又整了一遍。“我就是觉着——这一页,总算是翻过去了。”

  孙老栓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在晨光里白得发亮,脸上的皱纹细细密密的,可是眼睛亮晶晶的,像秋后的水塘,清得见底。

  “翻过去了。”他说。

  桂兰把手从他衣领上拿下来,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去劈柴。念慈中午要做饭,灶房里柴不够了。”

  孙老栓去后院劈柴了。桂兰站在院子里,听见后院传来斧头劈在木头上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稳得像心跳。灶房里传来念慈和念全的笑声和水声。东厢房的门还开着,窗户纸映着日头,亮堂堂的。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脚边有一片红纸屑,是昨天放鞭炮留下的,被露水打湿了,贴在泥地上。她弯腰把它捡起来,看了看,又搁回了地上。

  就让它在哪儿吧。她心想。红纸屑、碎鸡蛋壳、廊檐下的药油味、墙上挂着的旧护膝——这些东西都一样,都是日子。好的坏的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可少了哪一样,日子就不是今天这个日子了。

  日头渐渐升高了,把院子里的雾气晒散了。晾衣绳上挂着念慈那件水红色的新褂子,是昨晚洗的,还没干透,在微风里轻轻晃了晃。

  

  第七章:小媳妇偷看公爹,杨树林乱伦苟合

  念全走的那天早上,天阴着,像要下雨。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里面塞着桂兰给他烙的二十张葱油饼和一双新做的布鞋。念慈送到院门口,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没红,就是抿着。念全说,过年就回来。念慈说,嗯。念全又说,你在家好好的。念慈又说,嗯。然后她伸手把念全衣领上沾的一根线头拈掉了,动作很轻,跟她娘秀云一模一样。念全捏了捏她的手,转过身跟着村里几个一起出门的后生走了。土路上扬起一阵灰,念慈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拐过村口的大柳树,不见了。

  头几天最难熬。念慈白天跟着桂兰学做针线、喂鸡、烧火,手上有活的时候还好。可一到了夜里,她一个人躺在东厢房那张大床上,身边空着一大片,褥子凉凉的,枕头上念全的味道越来越淡,她就翻来覆去地烙饼。床板咯吱咯吱地响,跟她心里头那个空落落的声音一个节奏。她把念全的枕头抱在怀里,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念全临走前的那个晚上。那天夜里念全把她折腾得不轻,像是要把往后几个月的量一次性预支了。她记得他的手指头怎么在她身上点火,记得他压在她身上喘着粗气叫她的名字,记得他最后那几下又猛又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钉在床板上。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放了又倒,倒了又放,放到最后她浑身发烫,两条腿夹着念全的枕头,夹得紧紧的,嘴里咬着被角,不敢出声。她伸手摸到自己腿间,那里已经湿得一塌糊涂。她的手指头学着念全的方式揉着自己,揉得浑身发抖,可总差那么一点。总差那么一口气,悬在半空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念全,手指头加快了速度,底下涌出一小股黏黏的水,终于到了,可是到了以后心里更空了。

  这样的夜晚过了大概七八天,念慈开始听见别的声音。那天夜里她刚把自己折腾完,摊在床上大口喘气,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闷的哼声。不是念全。念全的哼声她太熟了。这个哼声更粗,更沉,像是从很深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念慈屏住呼吸。过了片刻,又是一声。然后是桂兰的声音。桂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夜深了,万籁俱寂,那道隔墙又不是砖墙,是土坯墙,隔不住什么动静。桂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嗓子眼里往外漏,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捂不严实,“老栓……你轻点……轻点……”念慈腾地红了脸,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被子里又闷又热,她的心跳咚咚咚的响。她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听,可耳朵不听脑子的话。被子蒙住了头,声音反而更清楚了。

  床板的吱呀声从隔壁传来,起初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慢慢地摇一艘船。后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吱嘎吱嘎的响成了一片。桂兰的声音也跟着变了调,从闷闷的哼声变成了细碎的、带着颤的呻吟,“啊……老栓……你慢点……慢……”嘴上说慢,可是床板响得更快了,桂兰的呻吟也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一串断断续续的哭腔。念慈在被子里浑身发烫,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她听见孙老栓闷闷地吼了一声,然后隔壁渐渐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一深一浅地叠着,从墙缝里渗过来,渗进她的耳朵里,渗进她怦怦跳的心口里。

  她把被子从脸上扯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月光从窗户纸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想,公公那么大年纪了,怎么也这么能折腾。又想,婆婆叫成那样,是疼还是舒服。最后想,念全到了这个年纪,还能不能这么有劲。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呸了自己一声,翻了个身,把念全的枕头重新抱在怀里。

  可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她就开始留意了。不是刻意的,是耳朵自己竖起来的。每天晚上躺下以后,她就支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隔壁也不是夜夜都有动静,可隔三差五总要来一回。有时候孙老栓起夜,从茅房回来,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窗户外头走过去,趿拉着布鞋,步子沉沉的。第二天早上看见公公在院子里劈柴,褂子敞着,露出胸口一片花白的胸毛,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汗巾。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着头去灶房烧火,耳朵根又红又烫。

  又过了几天,半夜里她被一阵动静吵醒了。隔壁正在兴头上,床板响得比哪天都急,桂兰的声音压不住了,从墙缝里直往她耳朵里灌,“老栓……到了到了要到了……”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变了调的闷哼,像是被抽了筋一样软下去的尾音。念慈躺在床上,浑身烫得像发了烧,两条腿夹着被子绞来绞去,怎么躺都不对劲。她的手指头摸到腿间,那里已经湿得透了底裤。她咬着嘴唇揉自己,揉得越来越快,可隔壁的动静停了,她也跟着停在了半空里,上不去下不来,急得眼眶都潮了。她忽然坐起来,赤着脚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出来干什么。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晃。堂屋的门关着,桂兰和孙老栓的卧房门也关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贴着墙根走到卧房窗户根底下,心跳得咚咚咚的,震得她自己的耳膜都在响。窗户纸上有个小洞,不知道是谁戳的,还是年头久了纸自己破的。她弯下腰,把眼睛凑上去。

  屋里没点灯,但月光从窗户纸里漏进去,把屋里照得朦朦胧胧的。她看见床上两个人叠在一起。桂兰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两只手攥着枕头边,孙老栓跪在她身后,两只手掐着她的腰,正不紧不慢地顶着。他的后背对着窗户,肩胛骨一收一缩,肌肉在皮肤下面一滚一滚的。他的腰上没赘肉,屁股绷得紧紧的,每一下都顶得很深,撞得桂兰整个人往前一耸一耸的。念慈的目光从他的后背往下走,走到两个人交合的地方。月光刚好照在那里,她看见了那根东西。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捂住嘴。那根东西在月光下湿淋淋的,每一回抽出来都带着亮晶晶的水光,比念全的长,比念全的粗,青筋暴起,顶进去的时候桂兰的腰窝就凹下去一块,抽出来的时候又凸回来。

  孙老栓忽然停了。他保持着姿势不动,手指头掐着桂兰的腰,那根东西还埋在深处。桂兰闷闷地哼了一声,扭了一下腰,“你……干啥停了……”孙老栓没说话。他慢慢地转过头,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念慈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她猛地蹲下去,后脑勺贴着墙根,手还捂着嘴,捂得指节发白。她蹲在墙根底下,腿抖得站不起来,底下那张嘴却在不由自主地收缩,一下一下地绞着,绞出了一小股黏黏的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她蹲在那儿,听见屋里床板又响了,越来越快,桂兰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两个人都闷闷地吼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她猫着腰沿着墙根跑回东厢房,关上门,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她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两条腿还在抖,底下湿得把裤裆都浸透了。她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咬着,另一只手伸到底裤里面,手指头沾满了自己那滩黏水,飞快地揉着。脑子里全是月光下那根湿淋淋的青筋暴起的东西,怎么都甩不掉。她闷闷地叫了一声,不是念全的名字。她叫的是谁她自己都不敢想,整个人缩在地上,手指头揉得越来越快,最后猛地弓起来,一股热流涌出来,打湿了她的手掌。她瘫在地上哭了。哭得很轻,没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淌。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也许是哭念全不在身边,也许是哭自己不要脸,也许是哭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晚。桂兰已经烧好了早饭,在灶房里喊她。她应了一声,穿好衣裳出来洗脸,眼睛红红的。桂兰问她咋了,她说没睡好。桂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孙老栓坐在桌边喝粥,看见她进来,把脸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地喝,没抬头。念慈也不敢看他,低着头坐在对面,拿筷子夹了一根萝卜条,嚼了半天没咽下去。她脑子里还在放昨晚的画面,一抬头正好看见孙老栓端碗的手——那只手干瘦有力,骨节粗大,手指头又粗又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她的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赶紧低下头去扒粥。

  此后几天,她尽量躲着孙老栓。孙老栓也尽量躲着她。两个人在院子里遇上了,一个说“我去劈柴”,一个说“我去喂鸡”,眼珠子都不敢碰。桂兰夹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上没说,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一个月过去,念慈渐渐有些想家了。她想她娘,想她爹,想医馆里满墙的药柜和院子里那棵大槐树。她跟桂兰提了一嘴,桂兰说正好,让老栓赶驴车送你回去住几天,散散心。第二天一早,孙老栓把驴车套好,车上铺了一层干草,又垫了一床旧褥子,上面搁了两个竹篮,一篮是桂兰给秀云带的腌菜和腊肉,一篮是给麻三的两坛米酒。念慈挎着自己的小包袱上了驴车,侧身坐在褥子上,两只脚搭在车沿外面一晃一晃的。桂兰送到村口,拿手帕子擦着眼角说,多住几天没事,家里有我呢。

  孙老栓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根柳条,也不抽驴,就是偶尔在驴屁股上轻轻拂一下,像赶一只停在磨盘上的苍蝇。他听见罐子盖响,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念慈红着脸低头整竹篮,又看见驴肚皮底下晃荡的那根东西,黑乎乎地从皮毛鞘里露了半截出来,随着驴走路的节奏左右摆动,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老丝瓜。他忽然就明白她脸红什么了。他没说话,转回去继续赶车,后脖颈子却也有些发热,那股热从脖子根往上窜,一直窜到耳尖上。

  太阳渐渐升高了,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像裹了一层刚出锅的棉被。念慈把外面的褂子脱了搭在膝盖上,只穿一件贴身的藕荷色薄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那胳膊在日头底下泛着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藕节。她在驴车上坐了一个时辰了,身子被车晃得懒洋洋的,腿也有些麻。她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了搭在车沿上,脚踝露在外面,脚上穿的是一双绣了兰花的布鞋。孙老栓回头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了。可刚才那一眼已经印在他脑子里了——念慈的腰身比桂兰年轻时候还细,胸脯鼓鼓的,把那件薄衫撑起两道柔软的弧线,随着驴车的颠簸轻轻晃着。她坐在褥子上,身子随着驴车的节奏一晃一晃的,头上那根银簪子在日头下面亮晶晶地闪,像一根针扎在他眼珠子里,拔不出来。

  孙老栓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像吞了一块没嚼烂的红薯。他盯着前面的土路,脑子里却全不是路。他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这是他儿媳妇。是他儿子念全的媳妇。是麻三的闺女。可是越是不该想,越是甩不掉。他想起了昨晚桂兰睡着以后他起来去茅房,路过东厢房窗户的时候听见念慈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听见她闷闷地叫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像猫叫,又像被踩了尾巴的狗,可他在窗户根底下站了很久,两条腿挪不动,裤裆里那根东西硬得发疼。

  驴车拐过一个弯,路两边忽然密了。土路从干田中间穿过,左边是一片杨树林,右边是一道干涸的水渠,渠沟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念慈不知什么时候挪了位置,从车斗后面挪到了车辕旁边,离孙老栓近了许多,近到他能闻见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她侧着身子坐着,一只手撑着车板,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头细长白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红。她看着路边的杨树林,开口问了一句,“爹,还有多远?”

  “还十来里。”孙老栓说,嗓子有点干,像被灶膛里的灰堵住了。

  “哦。”念慈应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她把头转过来,目光落在孙老栓的侧脸上。孙老栓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转头。他攥着缰绳,手心出了汗,把缰绳都攥湿了。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大腿。他低头一看——念慈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板上滑了下来,搭在了他的膝盖上。那只手白净细长,搭在他粗布裤子上的时候像一片落在泥地上的梨花。

  孙老栓的脊背僵住了,像被人从后脑勺浇了一盆冷水。他没动,也没说话。念慈的手在他膝盖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往上挪,从膝盖挪到大腿,从大腿挪到大腿根,每一步都像在爬一座她从来没爬过的山。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盖在了他的裤裆上。孙老栓的呼吸一下子粗了,像一头被套住了脖子的老牛。他低头看着那只白净细长的手盖在自己裤裆上,手指头还在微微地动,像是在隔着布料描摹那根正在迅速膨胀的肉棒的形状——那根肉棒正在那只手的抚摸下一点一点地抬头,从半软变成全硬,把裤子顶起一个显眼的帐篷。

  “念慈。”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低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像从地窖里往外挤。

  念慈没应。她的手没有拿开,反而轻轻地拢了拢手指头,隔着裤子握住了那根硬邦邦的东西。孙老栓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她的脸近在咫尺,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热气喷在他下巴上。她的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羞耻,只有一团烧了许久终于窜出火苗的暗火。他认得那种眼神。当年桂兰躺在木板床上,麻三的手指头沾着药油往她身上推的时候,她睁开眼看了麻三一眼——就是这种眼神。不是勾引,不是算计,是一种被压了好几年终于豁出去的狠劲。

  孙老栓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道布帘子,想起了麻三留在桂兰小腹上的手指印,想起了秀云在月光下解棉袄扣子的样子,想起自己那句“以后只有我了”。他想起麻三信上的那句话:“人活一辈子,有些事不是对错两个字说得清的。”他攥着缰绳的手忽然松了。另一只手抬起来,覆在了念慈搭在他裤裆上的那只手上。念慈的手指头被他按住了,动弹不得,可她没有抽手,只是抬起眼看着他。

  “爹,”她叫了他一声,嘴唇哆嗦着,“我想——”

  “别说了。”孙老栓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一拉缰绳,驴车拐进了左边那片杨树林。杨树林很密,树干挨着树干,外面从路上根本看不见里面。驴车在林间空地上停住了,老驴打了个响鼻,低头去啃地上的野草,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

  孙老栓转过身,两只手捧住了念慈的脸。那张小脸白生生的,颧骨上烧着两团红,眼睫毛一颤一颤的。她的嘴唇在他的掌心里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大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粗糙的指腹刮过她细嫩的皮肤,像砂纸刮过豆腐。他想说什么,想说这是不对的,想说咱们得掉头回去,想说你还年轻我不能毁了你。可是这些念头像水上的泡沫,一个一个地浮起来,又一个一个地破了。最后他脑子里只剩下她的体温。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念慈闷闷地哼了一声,两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衣襟,嘴唇张开迎了他进来。她的嘴唇跟桂兰的不一样,跟秀云的也不一样——又软又烫,带着一股青草味,是年轻的味道。她的舌头笨拙地跟着他的节奏,牙齿磕到了他的嘴唇,磕出了一点铁锈味。这个吻生涩、慌乱,充满了不知所措的热情,像一只刚出窝的麻雀撞进了老鹰的巢里。

  孙老栓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滑过她的脖子,滑过她的锁骨,停在了她胸前的纽扣上。他的手指头在抖,解了好几回才解开了第一颗扣子。念慈伸手帮了他一把,她把自己的薄衫褪到腰间,露出里面一件月白色的小衣,小衣的带子系得紧紧的,勒出两团饱满的弧线。孙老栓把她的腰搂过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她两条腿分开坐在他身上,隔着裤子能感觉到他那根硬邦邦的肉棒顶在她腿根上,龟头隔着布料戳着她最柔软的地方,烫得她浑身发抖。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爹,你摸摸我。”孙老栓的手绕到她背后,把小衣的带子解开了。月白色的布料滑下来,露出两团雪白的奶子,顶端两点粉红色的乳头在微凉的空气里微微地挺着,像两颗刚从泥里抠出来的田螺。他伸手握住了一只,掌心粗糙,茧子刮过细嫩的皮肤,念慈仰了仰脖子,从喉咙底溢出一声软软的呻吟。他的手指头揉着她的乳头,打着圈又轻轻捻着,每捻一下她的腰就往前挺一下,那根顶在她腿根上的东西也跟着跳一下。

  他把她的薄衫和小衣都脱了,搭在车辕上。然后他抱着她翻了个身,把她放在褥子上。她的背贴着褥子,头发散了,铺了一车斗,像一匹被风吹乱的黑缎子。他低头含住她一边的乳头,舌头裹着那点粉红,吮得啧啧地响,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揉着她另一边奶子,手指头陷进那坨软肉里,拇指绕着乳头快速打着圈。念慈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嘴里漏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嗯……爹……”那声“爹”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羞得捂住了脸。

  孙老栓从她胸口抬起头,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叫都叫了,”他看着她,眼神沉沉的,里头像烧着一锅滚油,面上看着平静,可底下全是烫的,“就别收回去。”念慈的眼眶里有水光在转,嘴唇翕动着,又叫了一声“爹”,更轻,更软,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孙老栓闷哼了一声,低头去亲她的小腹。她的肚皮又白又软,肚脐圆圆浅浅的,皮肤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他的嘴唇从肚脐往下走,走到裤腰的时候,念慈的肚子剧烈地起伏起来,像被风吹过的麦田。

  他解开她的裤带,把裤子和底裤一起褪到脚踝。念慈两条光溜溜的腿并在一起,膝盖微微往里扣着,腿间那片乌黑的卷曲的毛发若隐若现。她用手遮着小腹下面,脸红到了胸口。孙老栓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轻轻掰开了。她的腿间已经湿得不成样子,毛发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肉缝紧紧闭着,中间吐出一小截粉红色的嫩肉,微微地颤着。他的手指头探上去,顺着那道肉缝轻轻一滑,指腹沾满了黏黏的淫水。念慈闷哼了一声,两条腿倏地夹紧了他的手。

  “别夹。”孙老栓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用膝盖把她的腿分开,手指头重新探上去。两根手指并拢,就着她那滩湿滑的黏液,顺着肉缝找到了那个入口。那个入口又小又紧,皱巴巴的肉壁裹着他的指尖,不住地收缩着,像一张饿极了的小嘴含着他的手指不肯松。他把手指慢慢往里推,里面又热又紧,层层叠叠的褶皱在他指腹下面蠕动着、吸吮着。念慈仰着脖子,嘴里漏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呻吟,她的手指头攥着褥子,骨节发白,两条腿却不由自主地往外又分了分,腰也微微抬起来迎着他的手指。他感觉到她里面已经湿透了,手指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透明的水,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在褥子上洇了一块深色的湿印子。

  他直起身,解自己的裤带。裤带打了死结,他扯了好几下没扯开,急得闷哼了一声。念慈坐起来,伸手帮他把裤带解了。她的手指头灵巧,一拉一扯就解开了,然后把他的裤子往下推。那根肉棒从裤腰里弹出来,直挺挺地竖在她面前,差点打在她脸上。

  念慈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圆了。在窗户纸上偷看是一回事,隔着几步远,模模糊糊的。如今它就在她眼皮底下,又粗又长,青筋暴起,龟头涨得发紫发亮,顶端渗出一点亮晶晶的前液。比念全的长了半截手指头,粗了一圈,像一根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铁棍。她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眼看了孙老栓一眼。孙老栓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把手挡在那根东西前面,“别看……”念慈把他的手拿开,伸手握住了那根肉棒。

  她的手小,一只手握不满,手指头圈上去只能箍住大半。那根东西在她手心里烫得吓人,硬得像铁,又像裹了一层绒布,滑滑的,软软的。她轻轻地从根部往上捋,捋到顶端的时候拇指绕着龟头打了个圈,把前液抹开了,涂了她一手。孙老栓闷哼了一声,腰往前挺了一下,那根肉棒在她手里一涨一涨地跳着。他伸手把她重新放倒在褥子上,两条腿分了分,扶着自己那根涨得发疼的肉棒,把龟头抵在了那道湿淋淋的肉缝上,来回磨了两下。念慈浑身都在抖,她的手抓着孙老栓的手腕,指甲嵌进去又滑开。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的尺寸,抵在那里,大得像要把她撑破似的。

  “爹……你慢点……”她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孙老栓慢慢往里推。只进了一个头,念慈就猛地把腰拱了起来,嘴里憋出一声闷闷的“啊——”,又急又短,像被烫了一下。她的里面紧得吓人,比桂兰紧,比秀云也紧,毕竟年轻,又被念全开垦了没多久。那根粗长的肉棒撑得她浑身哆嗦,两只手攥着褥子扯来扯去,脚后跟在车板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里面的肉壁一层一层地裹上来,越往深处越烫,皱巴巴的褶皱被撑平了,每一道都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疼不疼?”孙老栓问,额上的汗珠子砸在她奶子上。

  念慈咬着嘴唇摇头,眼眶里全是泪,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是……不是疼……是涨……涨得慌……”

  孙老栓整根没入的时候停住了,给她缓一缓。念慈能感觉到他那根肉棒满满地塞在自己里面,涨得她小腹都微微隆了一点。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听见他闷哼了一声,她的脸热烘烘地烧了起来。

  他开始动了。不快,稳稳地抽出一截再送回去,每一下都刮到她深处最痒的那个地方,每刮一下她就浑身一抖。她的腰开始不自觉地跟着晃,嘴里哼吟也渐渐由闷转高,变成了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气声,“嗯……嗯……”孙老栓把她的腿架到肩上,让她的小腿搭着自己的肩头,把她整个人折成两半,撞得更深了。这个姿势让他每一下都顶到她最深处那块痒到骨子里的地方,龟头撞在宫颈口上,每撞一下她就整个人弹一下。驴车在他们的动作下晃了起来,车轮咯吱咯吱地响,跟床板的声音一个样。老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打了个响鼻,又低下头去啃草。

  念慈的声音变了调,她伸手抓住孙老栓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皮肉里,嘴里只剩下一串含混的音节,“爹……爹……慢点……到了到了要到了……”孙老栓没慢,反而加了力气,一只手探下去按住她上面那颗凸起的阴蒂,配合着抽送的节奏揉按,拇指打着圈。念慈猛地一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弓起来,嘴大张着,眼睛半翻,穴里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顺着他的肉棒淌到了褥子上。

  她整个人瘫在那儿,一条腿还挂在他肩上,另一条腿蜷着,脚趾头都蜷曲着,止不住地发抖。嘴里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哼哼。孙老栓趁她正敏感着又连顶了七八下,顶得她声音都变了,断断续续的哭腔混着水音,像是水壶烧开以后溢出来的水。他感觉自己快到了,最后几下又快又重,每一下都怼到最深处。念慈被他撞得往前一拱,又往后一倒,嘴里“啊”了一声。孙老栓猛地把肉棒抽出来,一只手套弄着那根涨得发紫的东西,低吼了一声,一股滚烫的白浊射在了她的小腹上,一注接一注,从肚脐流到肋骨,又从肋骨流到褥子上。

  他瘫坐在车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念慈也瘫在褥子上,两条腿合不拢,还在止不住地抖。她的头发全散了,糊在脸上,小腹上淌着他那滩滚烫的精液,顺着腰侧往下流。林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和那头老驴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过了很久,念慈动了动,她伸手把脸上的头发拨开,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腹上那滩正在变凉的精液,又看了看坐在旁边、把脸埋在手掌心里的孙老栓。

  孙老栓的肩膀在抖。他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珠子红红的,眼角有湿痕。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念慈,我是个畜生。”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是我儿媳妇。我是你公公。我做了这种事,我对不起念全,对不起你,对不起全大夫——”他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抽得很重,脸上浮起一道红印子。

  念慈坐起来,伸手攥住了他要抽第二个嘴巴的手,把他的手拉下来放在自己胸口上。孙老栓的手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的,还跳得很快。

  “爹,”念慈叫了他一声,声音沙沙的,但是稳,“你别打自个儿。是我先碰你的。是我在车上把手搁你那儿的。要说畜生,也是我先畜生的。”她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小腹上那滩东西,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坦然,“再说了,反正念全要回来了。要是万一有了——生出来也看不出是谁的孩子。你们爷俩长一个样。”

  孙老栓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念慈,嘴张了张又合上。他忽然把念慈拽进怀里,箍着她的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肩膀还在抖,但不再是抽泣。念慈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了眼,手指头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过了很久,两个人松开,念慈拿帕子擦了擦小腹和腿根,又把褥子翻了面。她穿衣的动作不快,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系,系完了又拢了拢散乱的头发,重新挽了个髻。孙老栓也系好了裤子,坐在车辕上,把缰绳攥在手里,没赶驴。

  “念慈。”他叫了一声。

  “嗯。”

  “你回了家……跟你爹妈怎么说。”

  “就说我在婆家住得好,就是想家了,回来住两天。别的什么都不说。”念慈整好了衣裳,重新侧坐在车板上,把竹篮里的腌菜罐子摆正了。她看着孙老栓还僵在车辕上,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走吧,爹。再不走日头偏西了。”

  孙老栓扬了一下缰绳,老驴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驴车从杨树林里拐出来重新上了土路,谁也没回头。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只有驴蹄子敲在土路上踢踢踏踏地响。

  到了临河镇,日头已经偏西了。全氏正骨的招牌远远就能看见,白底黑字,挂在医馆门楣上,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麻三站在门口给人抓药,看见一辆驴车远远地过来,眯着眼看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药包搁下了。

  驴车停在医馆门口。念慈从车上跳下来,叫了一声“爹”,扑进麻三怀里。麻三搂着她拍了拍她的背,抬起头看见孙老栓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孙老哥,”麻三说,“快进来。”

  孙老栓把驴拴在门口的槐树上,从车上拎下竹篮。秀云从医馆里出来了,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药粉,看见念慈就笑了,拉着手上下打量,说瘦了又白了。念慈说没瘦,在婆家吃得好睡得香。秀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孙老栓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接过竹篮的时候手指头顿了一下。

  晚上,秀云炒了一桌子菜,麻三开了两坛米酒。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喝酒吃菜,念慈坐在旁边陪着,时不时给三个长辈添酒。米酒是孙老栓带来的,桂兰酿的,入口绵甜后劲足。喝到第三碗,麻三脸上有了红晕,孙老栓的话也多了起来。

  “全大夫,”孙老栓端着酒碗,看着碗里米白色的酒液,开口说,“那年你给我治腿,手指头一推,我那腰上就觉得一热。三年没知觉的腿,你那么一推,我就觉得有指望了。”麻三摆了摆手,说那是本分。孙老栓说不是本分的事,“我后来才知道,你跑了几十里路来给我治腿,不是因为你是大夫。是因为你心里头装着什么。”

  麻三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孙老哥,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学正骨?”他看着碗里的酒,声音慢慢沉了下去,“我十来岁的时候,我爹从山上摔下来摔断了腰,瘫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我那时候小,什么都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爹瘦成一把骨头,褥疮烂到骨头缝里,疼得整夜整夜地叫。他叫一声我就拿拳头砸墙一下,砸到手背上全是血,没用,一点用都没有。我爹死的时候跟我说,你要是能学医就好了。后来我就学医了。专学正骨。孙老哥,我治你不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看见你我就想起我爹。我欠我爹一条命,我没还上。我替你还上了。”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秀云低着头,手指头轻轻转着酒碗,没说话。

  孙老栓把碗搁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麻三面前。他伸出手,那只粗粝的、骨节粗大的手,握住了麻三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得紧紧的,骨节交错。

  “全大夫,”孙老栓说,“你不欠谁。”

  麻三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孙老哥,你也不欠谁。”

  孙老栓重新坐下,又倒了一碗酒。他端着碗敬了麻三一碗,又敬了秀云一碗。秀云喝了酒,放下碗,拿手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慢声细气的,“孙老哥,我当年去你家送年糕,那是我们家欠你们的。我替他还了。如今念慈嫁给了念全,你们家又欠了我们家。可欠来欠去,都成一家人了。一家人不兴说欠。”

  孙老栓低头看着自己的酒碗,碗里剩了一口酒,米白色的,映着油灯的火苗。他把最后一口酒仰头喝了,放下碗,抬起眼看了秀云一眼。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没有闪躲,也没有停留。像两片被同一条河流冲了几十年终于冲到同一片浅滩上的落叶,并排搁在那儿,被水泡得软软的,褪了色,但还认得出原来的纹路。

  念慈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坐在秀云身边,把手搭在秀云手背上。她看着三个老人喝酒说话,眼圈有点红。麻三看见了,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是不是想你男人了?”念慈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麻三笑了,“过年就回来了,急什么。”

  那天夜里念慈睡在自己从前的闺房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隔壁是她爹妈的卧房,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忽然有点想笑——在婆家天天听婆婆和公公的动静,回了娘家反倒安静了。她躺在黑暗里,脑子里胡乱想着今天驴车上那一幕。孙老栓的手指头,孙老栓的吻,孙老栓那根粗长滚烫的东西塞在她里面的感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滩东西早就擦干净了,可她还记得那种烫。她闭上眼,把手伸到腿间,里面又湿了。她轻轻揉着自己,揉着揉着就睡着了。第二天一早,孙老栓要赶着驴车回去。秀云给他装了一篮子东西——几包自家配的养骨药粉,两瓶新炼的药油,一坛腌萝卜。麻三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孙老栓解开拴在槐树上的缰绳。

  “孙老哥,”麻三忽然开口叫住他,“你得记得喝药酒。那副方子我让秀云写给你了,泡在酒里,一天一小盅,不能多喝。那方子养骨,我在里头加了两味温补的药,年纪大了骨头脆,得养。”

  孙老栓把缰绳攥在手里,回过头来。“知道了。”他说。他坐上驴车,扬了扬缰绳。老驴迈开蹄子,慢悠悠地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

  念慈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驴车拐过街角,消失在巷子尽头。她低下头,摸了摸手腕上那只银镯子。镯子上缠枝纹的凹槽里,还沾着一点昨天在林子里蹭上去的泥,干成了灰白色。她拿大拇指把那点泥蹭掉了,镯子又亮晶晶的。

  秀云站在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子口。她问了一句:“在婆家住得惯不?”

  念慈回过头,笑了笑。“住得惯。”

  秀云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她转身回了医馆,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最底下的那个抽屉。抽屉里面搁着一只旧药箱,牛皮面子上的毛磨秃了一块,边角那道磕痕还是老样子,搭扣上那根干药草梗早就没了,换成了念慈小时候系上去的一根红线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色。秀云蹲在地上,把药箱打开。里面东西不多:一套银针,卷在发黄的棉布里;半瓶药油,瓶口结了薄薄一层干涸的药渍;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她认得那张纸。那是当年麻三写给孙老栓的信的草稿,他写了好几遍才誊正,这个草稿没舍得扔,压在药箱底下这么多年。秀云把纸展开,墨迹淡了,字迹还是他的,歪歪扭扭的,有几处涂改过的墨团。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你们好好过。”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原处。

  她关上药箱,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灶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秀云走到灶房门口,看见念慈正坐在门槛上择菜。念慈低着头,手指头把豆角掰成一截一截的,掰完了扔进脚边的竹篮里,动作利索,跟她爹一个样。秀云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念慈。”她叫了一声。

  念慈抬起头。“嗯?”

  “你在婆家,跟念全还好吧。”

  念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掰豆角。“好啊。”

  秀云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把豆角帮她择。母女俩并排蹲在门槛上,手里的豆角掰得咔嚓咔嚓地响。院子里那只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掉下来几片,落在青石板上。

  “念慈,”秀云又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问晚上吃什么,“你跟孙老栓,有事没。”

  念慈手里的豆角咔嚓一声断了,断成了三截。她低着头,半晌没说话。秀云也没追问,继续掰她的豆角。灶房里的水烧得正沸,白汽从门框上冒出来,把她俩笼罩在一片蒙蒙的水雾里。

  “妈。”念慈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我要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念慈把掰断的豆角一片一片捡进竹篮里,捡得很慢,像是在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还认我不。”

  秀云把最后一根豆角掰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转过头看着念慈。念慈的脸红到了耳根,眼睫毛一颤一颤的,手指头在竹篮边上来回搓着。秀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很轻,手指头擦过念慈的耳廓,停了一下。

  “你是我闺女,”秀云说,“你做什么我都是你娘。”

  念慈的眼圈红了。她咬着嘴唇,豆角也不捡了,手指头攥着竹篮的边沿,指节发白。秀云把手从她耳边收回来,站起来把竹篮拎进灶房。走到灶房门口,她背着身又说了一句。

  “你跟孙老栓的事,往后别再有了。”

  念慈猛地抬起头。秀云没回头,把竹篮搁在灶台上,拿起锅铲开始炒菜。油锅滋啦一响,油烟腾起来,把她的背影罩得模模糊糊的。

  “妈,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秀云把菜翻了个个儿,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你是我闺女。你心里头想什么,脸上全写着。再说你那手劲儿,跟他爹当年治腿的时候用的那股子劲一个路数。”她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转过身来看着念慈。念慈站在灶房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秀云把盘子搁在灶台上,走到念慈面前,伸手整了整她的衣领。念慈的衣领整整齐齐的,她还是整了一遍。

  “我没怪你。”秀云说,“可这事不能再有了。你要是心里头过不去,就多回来住。你要是想男人了,念全过年就回来。你要是觉得婆家闷,就在镇上找个事儿做,医馆里正缺人手。你要是——”她顿了一下,“你要是有什么别的心思,就跟娘说。别憋着。”

  念慈低下头,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圆圆的水印子。秀云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念慈伏在她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就是眼泪流得凶,把秀云的肩头洇湿了一大片。

  “妈,”念慈闷闷地说,“我是不是个不要脸的。”

  秀云的手掌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很轻,像是在拍一个刚断奶的娃娃。她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瞬。这句话她太熟了。二十多年前,有个女人也在她面前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候她怎么回答的?她说“嫂子,你不是”。如今轮到自己的女儿问了。

  “不是。”秀云说。

  念慈从她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妈,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不该做的事。”

  秀云沉默了片刻。油锅里的油还热着,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她把念慈脸上糊的头发拨开,拿手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擦一件细瓷碗。

  “做过。”她说。

  念慈愣了一下。她看着秀云的脸,秀云的表情安安静静的,嘴角挂着一弯若有若无的笑,眼角叠着细细的褶子。念慈张了张嘴想追问,秀云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过去的事了。”秀云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人活一辈子,有些事不能回头想。想了就过不下去了。你得往前看。往前看,日子才能接着过。”

  念慈看着自己的母亲,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拿袖子擦了一把眼角,把剩下的豆角端进灶房,蹲在灶膛口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秀云站在灶台前继续炒菜,锅铲叮叮当当地响,嘴里轻轻哼起了小调,调子很老,是念慈从小听到大的那首。

  夜深了,念慈睡了。她的闺房在医馆二楼,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风一吹,树叶沙沙地响,像下雨。秀云把医馆的门板一块一块上好,闩了门,走到院子里,看见麻三还坐在诊室里,就着一盏油灯翻医书。

  她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麻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落回书页上。

  “念慈睡下了?”

  “睡下了。”秀云说,“哭了一场。”

  麻三翻书页的手停了一瞬。“哭什么。”

  “想家了。”秀云把油灯的火苗拨了拨,拨亮了些,“还想念全了。”

  麻三嗯了一声,继续翻他的医书。秀云看着他。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额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根银针,手指头还是那样骨节粗大,翻书页的时候稳稳当当的,看不出半点抖。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不是忽然,是慢慢老的,只是她天天看着,没在意。今天一看,才发觉他已经是个老人了。

  “老全。”她叫了一声。

  麻三抬起头。秀云不常叫他的名字,叫他老全的时候更少。他摘下老花镜搁在医书上,等着她说。

  “念慈跟孙老栓的事,你知道不。”

  麻三的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他把老花镜拿起来又放下,把医书合上推到一边。

  “知道。”他说,“念慈那个手劲,跟你当年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秀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不是开心,也不是嘲讽,是一种说不清的、涩涩的释然。

  “你当年就知道。”

  “知道。你那天回来,下面肿着,我问你,你说这都是我的债。我就知道了。”麻三把油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灯光把他的半张脸照亮了,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问?”

  秀云没说话。

  “因为我没有资格问。那天晚上我问你孙老栓厉害还是我厉害,你没有回答。其实你回答不回答都一样。”麻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治了几十年骨头的手,“我这辈子治好过很多病人,可我欠过两个人的债。一个是我爹,我没还上。一个是你。那年我让你去给孙老哥还债,你就去了。你去了,还了。债还清了,可是我欠了你的。秀云,我欠你的,还不清。”

  秀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麻三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他的肩膀还是那样宽,肩胛骨凸着,硬硬的。她把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滑到他胸口,从后面搂住了他。她的脸贴在他后脑勺上,能闻到他头发里的药味,那味道她闻了半辈子,已经闻不出味道了,只觉得熟悉。

  “你不欠我什么。那是我自己愿意去的。”秀云的声音闷闷的,从他后脑勺传过来,“你欠你爹的,你在孙老栓身上还了。你欠孙老栓的,你用念慈还了。如今你欠我的——”她把脸埋在他头发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他后脑勺上的叶子,“用你的后半辈子还。”

  麻三的手覆在秀云环在他胸口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一个干瘦粗糙,一个白净细长,都在微微地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紧了,攥得骨节发疼。秀云也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在他后脑勺上,闭着眼。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又稳住了,照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对面的药柜上。

  念慈把念全按在床上,念全还没来得及说话,嘴就被堵住了。念慈亲他亲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攒的亏空一口气全补回来,嘴唇压着嘴唇,舌尖撬开牙关闯进去,搅得啧啧有声。念全被她亲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挣开嘴,笑着说你急什么,念慈不理他,伸手就去扯他的裤带。裤带是布的,打了死结,她扯了好几下没扯开,急得从喉咙底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吟。念全自己一把扯开了,裤子滑到脚踝,念慈的手已经握住了他那根半硬的东西。那根东西在她掌心里迅速膨胀,从半硬变成全硬,青筋暴起,龟头胀得发紫发亮,顶端渗出黏糊糊的前液,沾湿了她的手指。念慈低下头看了一眼,耳朵根烧得通红——这几个月她在那些难熬的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这根东西,在被窝里用手指头替代它,把枕头夹在两腿之间假装是它,现在它就在她手心里,烫得吓人,一涨一涨地跳着,比梦里真实一百倍。念全把她的衣裳推到锁骨以上,那对白花花的奶子弹出来,乳头是深褐色的,因为刚才的亲热已经硬挺挺地立了起来。他低下头含住了其中一粒,舌尖裹着乳晕绕了好几圈,吸得啧啧有声。念慈仰起脖子,手指头插进他乱蓬蓬的头发里,把他的头往自己胸口按,嘴里漏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呻吟。

  床板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念全把她压在下面,把她的腿推高了架在自己肩上,从上往下狠狠地干进去。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一窜的,奶子随着撞击上下乱晃。念慈的声音压不住了,从嗓子眼里往外漏,一声一声的“念全”,叫得又软又碎,每一声都拖着颤颤的尾巴。她两条腿盘着他的腰,脚后跟抵在他尾椎骨上,每一下都把他往自己身子里压得更深。她的手指头抓着他的后背,指甲嵌进他肩胛骨下面的皮肉里,划出一道道红印子。他一边干她一边俯下身把嘴唇贴在她耳朵上,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说这几个月想死我了。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嘴唇贴着他的锁骨,牙齿轻轻地咬着,含含糊糊地说你每回打电话都说工地上忙,谁知道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他说有个屁人,天天搬砖头累得跟狗一样,晚上躺下脑子里全是你。她忽然夹了他一下,他闷哼了一声,问你夹我干啥。她说你要是敢在外面找女人我就夹死你。他嘿嘿笑了,把她翻过去趴在炕沿上,从后面狠狠地干进去,一边干一边说那你也夹不死我,我这几个月攒了那么多,你夹一下我就射了,射完还能硬,硬了还能干,你夹得过来不。念慈趴在炕沿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屁股翘得高高的,他两只手攥着她的胯骨,手指头陷进她屁股上的软肉里,每一下都把她整个人拉向自己。她的奶子随着他的撞击前后晃着,他伸手从后面握住其中一只,手指头掐着她的乳头往外轻轻扯了一下,她浑身一抖,穴里狠狠绞了他一下。他俯下身把嘴唇贴在她后颈上,说你这骚媳妇,我才走了几个月你就想成这样了,刚才我还没脱裤子你就湿了。念慈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回头看着他,咬着嘴唇说你想不想我。他没说话,只是忽然加快了速度,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窜一窜的,嘴里漏出来的声音越来越碎。他说想,想死了,每天晚上躺在那破工棚里,听那些大老爷们打鼾,我就想你那声音——就是这样叫的,再叫一声我听听。念慈把脸埋回臂弯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念全。他说不够响。她又叫了一声,这回放开了,声音又尖又长,拖着颤颤的尾音,在屋子里飘荡。

  她快到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杨树林里,驴车上,那根粗长滚烫的东西。那双干瘦有力的手攥着她的胯骨,那个比念全更沉更猛的身体压在她身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全是汗,眼珠子亮得吓人。她猛地睁开眼,看见念全的脸在她上面,黑脸膛,浓眉毛,喘着粗气叫她的名字,跟那个人的脸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她闭上眼,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可身体不听话——她里面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打湿了两个人的腿根。她仰起脖子浪叫了一声,那声叫又尖又长,从喉咙底一路往上窜,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念全紧跟着也到了,死死抓着她的腰低吼了一声,一股滚烫的浓精全部灌进了她深处。

  两个人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念慈把脸埋在念全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从急变缓,咚咚咚的,震着她的耳膜。她的手在他小腹上画着圈,手指头绕着他肚脐慢慢转,转着转着忽然开口了。

  “念全。”

  “嗯。”

  “你说咱俩要是生个孩子,长得像谁。”

  念全笑了,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手指头粗大,骨节分明,跟那个人的手一模一样。“像你最好。眼睛像你,嘴也像你。”念慈没说话。她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心里头有一个念头,不敢说,也不能说。她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

  堂屋的卧房里,桂兰和孙老栓也躺着。桂兰把那双新棉鞋搁在床头柜上,一会儿伸手摸一下,一会儿又伸手摸一下,手指头摩挲着鞋帮子上那层软乎乎的毛里。孙老栓说你就不能消停会儿,桂兰说我就是摸摸,又不穿,摸还不行了。孙老栓翻了个身不说话了。桂兰把手从棉鞋上收回来,搭在他腰上,手指头在他腰窝上轻轻画着圈。

  “老栓。”

  “嗯。”

  “念全回来了,你心里头踏实了不。”

  孙老栓沉默了一会儿。“踏实了。”

  桂兰的手指头在他腰上停住了。“念慈那丫头,这几天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你注意到了没。”孙老栓的身子僵了一下。桂兰感觉到了,她的手从他腰上移到他的胸口,掌心贴着他咚咚咚的心跳。她没有追问他到底做了什么,也没有逼他说出那些他不敢说的话。她只是把手放在他心口上,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栓。我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也不管她做了什么。我只跟你说一句——念全是咱儿子。念慈是咱儿媳妇。这个家不能散。”

  孙老栓把她的手从自己胸口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他的手掌粗糙,包着她的手指头,握得紧紧的,骨节都快握碎了。“我知道。”他说。

  桂兰没有再说什么了。她翻了个身,把后背贴在他胸口上,拉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腰上。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条刮过屋檐,沙沙地响。念全在东厢房的鼾声隐隐传过来,均匀而绵长。桂兰闭上眼,把孙老栓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往里拉了拉,让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小腹上。他的手指头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覆在她那片温暖柔软的皮肤上。他想起那年她生念全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他在产房外面蹲了一天一夜,把院子里那棵枣树根底下的泥都蹲实了。那时候他想,这辈子有她,有念全,就够了。现在念全长大了,娶了媳妇,躺在东厢房里打着鼾。他搂着桂兰,闻着她头发里那股熟悉的灶灰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忽然觉得这辈子绕来绕去绕了二十多年,绕成了一家人,分不清谁欠谁、谁还谁。他的手指头在她小腹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面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鼓。桂兰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头钻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扣。窗外月亮移到了中天,银白的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东厢房的鼾声停了片刻,然后又响起来。枣树的枝条还在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轻轻地来回踱步。

  “老栓。”

  “嗯。”

  “念全回来了,你心里头踏实了不。”

  孙老栓沉默了一会儿。“踏实了。”

  桂兰的手指头在他腰上画着圈,画了两圈停住了。“念慈那丫头,这几天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你注意到了没。”

  孙老栓的身子僵了一下。桂兰感觉到了。

  “老栓。”

  “嗯。”

  “我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也不管她做了什么。我只跟你说一句——念全是咱儿子。念慈是咱儿媳妇。这个家不能散。”

  孙老栓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他的手掌粗糙,包着她的手指头,握得紧紧的。

  “我知道。”他说。

  桂兰没有再说什么了。她翻了个身,把后背贴在他胸口上,拉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腰上。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条刮过屋檐,沙沙地响。

  过年那天,桂兰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和面的时候加了三个鸡蛋,面皮擀得又薄又筋道。她包饺子的时候念慈在旁边帮忙,婆媳俩一个擀皮一个包馅,配合得默契。念全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笃笃笃地响。孙老栓坐在灶膛口烧火,不时往灶膛里塞一根柴。

  饺子下锅的时候,桂兰往锅里撒了一把盐,拿勺子搅了搅,嘴里念叨着“过年吃饺子,团团圆圆”。念慈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抱住了桂兰的胳膊,把脸贴在桂兰肩膀上。桂兰愣了一下,然后把勺子搁下,伸手拍了拍念慈的头。

  “咋了?”

  “没咋。”念慈闷闷地说,“就是想抱抱你。”

  桂兰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念慈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地顺着。锅里的饺子浮起来了,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着跟头。窗外传来念全劈柴的声音和孙老栓偶尔的低语声,混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桂兰把饺子捞出来,盛了四大碗,又调了一碟蒜泥醋,喊院子里的人进来吃饭。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白雾把每个人的脸都罩得朦朦胧胧的。念全咬了一口饺子,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念慈夹了一个搁在他碗里,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念全看着她笑了笑。

  桂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夹了一个饺子,蘸了蘸醋,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孙老栓坐在她对面,端着碗喝饺子汤,呼噜呼噜地响。

  吃完饭,念慈抢着去洗碗。桂兰没跟她争,坐在堂屋里跟念全说话。念全说省城的工地明年开了春要接着干,包工头说了,让他带一个组。桂兰说那是好事,又问累不累。念全说不累,比种地轻松。桂兰就笑了,说你爹种了一辈子地也没喊过累。念全看了孙老栓一眼,笑着说爹那是铁打的。

  孙老栓坐在角落里抽烟,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铁打的也生锈了。”他说,“你年轻,好好干。别惦记家里。家里有你娘跟你媳妇,还有我。”

  念全点了点头。

  夜里,念慈在东厢房里给念全看她绣的鞋垫。鞋垫上绣了一对鸳鸯,线是红的,绣工不算好,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用了心。念全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说这鸳鸯怎么跟胖鸭子似的。念慈一把夺过来,说不要拉倒。念全又抢回去,说要要要,明天就垫上。

  堂屋的卧房里,桂兰把洗好的碗筷摞在灶台上,擦干了手走进来。孙老栓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面朝墙壁。桂兰脱了鞋上床,从后面搂住他。

  “老栓。”

  “嗯。”

  “明年我还想包饺子。”

  孙老栓没说话。他把手覆在桂兰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上,握了一会儿。

  “年年都包。”他说。

  窗外下起了雪。雪花落在院子里的枣树枝上,落在晾衣绳上,落在那扇贴着红双喜字的窗户上。东厢房的灯灭了,堂屋的灯也灭了。只有灶膛里的余烬还在微微地亮着,红彤彤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第八章:麻三遭报应瘫痪在床,孙老栓当面操他媳妇

  麻三是开春的时候倒下的。

  那天早上他照常在医馆里给人正骨,一个老汉的肩关节脱臼,他按着老汉的肩膀,两只手一推一送,咔嗒一声,骨头归了位。老汉哎哟了一声说全大夫好手艺。麻三笑了笑,刚要说话,忽然觉得右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他伸手去扶药柜,没扶住,连人带药柜上的捣药罐一起摔在地上。铜捣药罐砸在青石板上,当啷一声响,滚出去老远。

  秀云从灶房里跑出来,看见他趴在地上,两条腿像两根面条一样拖在身后。她的脸刷地白了,蹲下去扶他,扶不起来。麻三撑起上半身,回头看了自己的腿一眼——两条腿还在,可它们不听使唤了。他拿手掐了一下大腿,不疼。又掐了一下,还是不疼。

  秀云叫了隔壁的伙计帮忙,把麻三抬到床上。麻三躺在床上,闭着眼,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秀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医者不自医……医者不自医……”

  念慈赶回来的时候,麻三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她大着肚子,走路已经不太方便了,是桂兰陪着她来的。念慈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爹的手。那只手干瘦冰凉,骨节还是那样粗大,可是没力气了,连握都握不紧。念慈叫了一声“爹”,麻三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爹没事,”他说,“就是腿不听使唤了。”

  念慈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麻三的手背上。麻三伸出另一只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细瓷碗。

  “别哭,”麻三说,“你怀着孩子,哭多了对孩子不好。爹这辈子治了那么多病人,总有治不好的。治不好别人,也治不好自己。这就是命。”

  念全也赶回来了一趟。他站在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麻三,半天没说出话来。麻三看着他,忽然笑了。“念全,你过来。”念全走过去蹲在床边。麻三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掌还是那样宽厚,可是骨节已经硌手了。

  “我闺女交给你了,”麻三说,“你可别亏待她。”

  “爹,你说啥呢,”念全的眼圈红了,“你好好养着,等开了春就好了。”

  麻三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手收回去了。

  念全只待了两天就走了。省城的工地上催得紧,包工头说他再不回去就不用回去了。念全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好几眼,最后还是咬着牙走了。桂兰留下来照顾念慈,秀云一个人伺候麻三。可是她毕竟也是个五十多岁的人了,身子瘦,力气小,给麻三翻身、擦洗、端屎端尿,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麻三虽然瘦,可毕竟是个男人的骨架,死沉死沉的。秀云每回给他翻身都要咬半天牙,翻完了额上全是汗,靠在床头上喘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孙老栓来了。

  那天他赶着驴车来的,车上搁了两袋新碾的玉米面和一坛桂兰腌的咸菜。他把东西搬进灶房,然后站在麻三床前,两只手搓来搓去,搓了半天才开口。

  “全大夫,”他说,“我来伺候你。”

  麻三躺在床上,扭过头看着孙老栓。孙老栓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宽厚,头发也花白了,但腰板还是直直的。麻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脸转回去,盯着房梁。

  “孙老哥,”麻三的声音哑了,“你回去。我不配让你伺候。”

  孙老栓没走。他把外褂脱了搭在椅背上,撸起袖子走进灶房烧了一锅热水,端进屋里给麻三擦身子。秀云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毛巾却插不上手。孙老栓把麻三的褂子解开,拿热毛巾从脖子擦到胸口,从胸口擦到小腹,从小腹擦到那两条已经没有知觉的腿。麻三闭着眼,任他擦。擦到脚心的时候,孙老栓拿大拇指顶着涌泉穴用力按了一下——这是当年麻三教他的手法。麻三的腿没有任何反应,连脚趾头都不动一下。孙老栓蹲在床边,盯着那两根枯瘦的、毫无生气的脚趾,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把脸别向一边,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然后继续擦,没说话。

  从那天起,孙老栓就住下来了。白天帮着秀云做饭、熬药、给麻三翻身擦洗、端屎端尿。晚上就在诊室里支一张木板床睡。每隔两三天赶着驴车回村里一趟,给桂兰和念慈送点东西,再带些换洗衣裳过来。秀云说老栓哥你回去歇两天吧,这儿我一个人能行。孙老栓说没事,我身子骨硬朗,闲着也是闲着。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孙老栓瘦了一圈。可他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熬药,夜里每隔两个时辰起来给麻三翻一次身,怕他长褥疮。麻三自打瘫了以后就不怎么说话,有时候一天到晚也不说一个字,就那么睁着眼看着房梁,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天大的事,又像是什么也没想。孙老栓给他擦身子的时候,他就闭着眼,嘴唇紧抿着,下颌绷成一道硬硬的线。偶尔他的目光会跟着孙老栓在屋里转,看孙老栓端屎倒尿、熬药喂饭,看着看着就把眼闭上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麻三开口了。那天傍晚,孙老栓正蹲在院子里给麻三熬药,药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腾的白汽里带着一股辛辣的药味。秀云在灶房里切菜。麻三忽然在屋里喊了一声。

  “孙老哥。”

  孙老栓赶紧把药锅端下来搁在青石板上,进了屋。麻三靠床头坐着,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他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原本清瘦的脸现在瘦得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可他坐在那儿,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那是正骨大夫一辈子练出来的,瘫了下半身,上半身的骨头架子还没倒。

  “你坐。”麻三指了指床沿。

  孙老栓在床沿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裤腿。麻三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笑了一下。

  “那年你去我那儿治腿,头一回进门,也是这么坐的。”麻三说。

  孙老栓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我治过的病人里头,你是最难忘的一个。”麻三把目光从孙老栓脸上移到窗户上。窗户外面晚霞烧得正红,把窗户纸染成了一片暖烘烘的橙黄。

  “孙老哥,”麻三忽然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那年的事,是我先对不起你。”

  孙老栓的手指头在膝盖上停住了。他没说话。

  麻三又说:“桂兰那次推拿,是我先动的手。你不欠我什么。我这双腿忽然瘫了,瘫得跟当年你一样,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孙老栓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麻三抬手制止了他。

  “我躺在床上想了两个多月,想了一辈子的事。想我爹从山上摔下来摔断了腰,想我学医正骨,想我治好的那些病人,也想我对不起的那些人。想来想去,想通了——老天爷让我得你当年的病,就是要我尝尝你当年受的罪。我尝到了。不是腿上的罪,是心里的罪。瘫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听着外头别人替你忙前忙后,自己的媳妇在外面给别人做饭洗衣裳——”

  他把脸转过来看着孙老栓。“你当年趴在帘子外头听我跟桂兰的时候,心里什么滋味,我如今也尝到了。一天一天地尝,一夜一夜地尝。报应。”

  孙老栓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他想说“那不是报应”,想说“你别这么想”,想说“你当年是给我治病”。可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也信。他当年瘫在床上的时候,也想过这是不是报应。报应他年轻时打猎杀了太多野物,报应他对桂兰不够体贴,报应他这辈子的种种过错。人在床上躺着动不了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东西全都一样。

  麻三靠在床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孙老哥,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求你一件事。”

  “你说。”孙老栓的声音哑了。

  麻三把目光从孙老栓脸上移开,移到门口。秀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框边,手里还端着一碗刚切好的菜,碗底的水滴滴答答地滴在门槛上。

  “你跟秀云,”麻三说,“当着我的面,再做一次。”

  堂屋里忽然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药锅里残留的药汁在余火上咕嘟咕嘟地响,能听见院子里那只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秀云端着碗的手在抖,菜碗从她手里滑下去,啪的一声摔碎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菜叶子滚到了床脚边。

  “你疯了。”秀云说。她的声音还是很平稳,可嘴角在抖,手指头在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发颤。

  麻三看着她。“我没疯。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你跟孙老哥的事,我知道。你当年去替我还债,我也知道。你不欠我,秀云。是我欠了你,欠了孙老哥。这辈子还不清了。可我总得做点什么。你们当着我的面,再做一次。就当是我把欠你们的还了。就当是替我自己还了这笔债。”

  秀云站在门口,看看麻三,又看看孙老栓。孙老栓站在床边,脸色铁青。秀云看着这同处一室的两人,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麻三要的不是她们的身体,是一个了结。这是这笔欠了几十年的糊涂账,要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当面结清。

  她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然后慢慢地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瓷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搁在门边的簸箕里。菜叶子也捡了,拿抹布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做一件日常不过的家务活。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孙老栓面前,伸手开始解自己衣襟上的盘扣。孙老栓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骨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全暴起来,脸涨得发紫,嘴唇哆嗦着,嗓子里发出一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声音。秀云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

  “松开。”她说。

  孙老栓没松。

  “松开。”秀云又说了一遍。

  孙老栓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松开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秀云解开了第一颗扣子,第二颗,第三颗。靛蓝布的褂子滑到地上,然后是里面那件月白色的贴身背心,然后是裤子。她赤条条地站在屋子中间,窗外的暮色透进来,给她浑身的皮肤镀了一层柔柔的橙黄。她的身子不年轻了,腰上有了赘肉,小腹上有妊娠纹,银丝般的细纹从肚脐蜿蜒而下。可是她站在那里,姿态端庄,神情坦然,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像。

  她走到孙老栓面前,去解他的裤带。孙老栓想抬手挡,手指头动了动又放下了——他的手在发抖,不听使唤了。秀云把他的裤带解开,把裤子褪到他脚踝,然后伸手握住了他那根还半软着的东西。

  她蹲下去,把它含进了嘴里。

  孙老栓闷哼了一声,腰往前挺了一下,两只手无处可放,在空中晃了一下,落在了秀云的头顶上。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发髻梳得紧紧的,他的手指头插进去,把她的发髻弄散了,花白的头发散了他一手。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在她嘴里迅速膨胀,从半软变成硬邦邦的,撑满了她的口腔。她的舌尖从顶端滑过,又沿着侧面滑到根部,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做了半辈子的事。她的手指头托着下面的囊袋轻轻地揉,每揉一下孙老栓就闷哼一声。

  麻三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睛睁着,不是那种半闭着的、不愿意看的睁法。他是睁得大大的,像在看一副自己亲手开的药方,每一味药都认得,每一钱的份量都掂过,可这副药不是给别人吃的——是给他自己煎的,苦得他舌头都麻了。他看见秀云蹲在地上,嘴里含着孙老栓的肉棒,头一上一下地起伏。看见孙老栓仰着脖子,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吟。看见秀云的花白头发散了,散在孙老栓的大腿根两侧。他的呼吸平稳,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可是他的手指头在被子上慢慢地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秀云站起来,扶着孙老栓的身子,跨到了他身上。他那根东西在暮色的光里微微颤着,湿淋淋地泛着亮光。她扶着它对准了自己的入口,慢慢地坐了下去。她仰了仰脖子,嘴里发出一声又长又软的叹息,那里头有疼痛,有满足,有二十多年没再碰过的另一个男人的触感,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涩涩的释然。她开始晃,晃得不快,每一下都坐到底,里面又湿又热,裹着他不住地收缩。她的手指头掐着他的肩头,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嵌出几道月牙形的红印子。

  孙老栓的两只手扶在她的腰侧,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粗重的呼吸喷在她胸口上,烫得她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能感觉到她那对奶子在自己眼前晃着,乳沟里沁着细汗,在暮色里泛着亮晶晶的光。她虽然上了年纪,那两坨软肉不如年轻时挺翘,可垂下来的弧度还是好看的,乳头是深褐色的,硬挺挺地立着。他张嘴含住其中一粒,舌尖笨拙地裹着它绕圈,吸得啧啧有声。秀云的呼吸重了,腰晃得更快了,手指头插进他花白的头发里,把他的头往自己胸口按。他一边吸着她的乳头,一边往上顶,每一下都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耸一耸的。

  麻三靠在床头,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嘴唇抿得发白,下颌骨咬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他的脑子里在放片子,放二十多年前的片子。那时候他跪在木板床旁边,沾着药油的手指头探进桂兰的裤腰,桂兰的腰往上拱了拱,嘴里发出一声细细的闷哼。那时候布帘子外面坐着孙老栓,他瘫在轮椅上,裤裆里瘪塌塌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如今他麻三瘫在床上了,轮到他坐在帘子这一边,听着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干。他的脑子里又浮出另一张脸——桂兰的脸。桂兰躺在八仙桌上,裤子褪到膝弯,他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掐着她的胯骨,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桂兰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嘴唇咬破了,铁锈味在嘴里化开。那时候他在干别人的媳妇,他以为那是他占了便宜;此刻孙老栓在干他的媳妇,他才知道那不是便宜——那是债。一报还一报,斤两不差。

  他看见秀云的动作快了,腰晃得越来越厉害,那对奶子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她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压不住了,从细细的气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每一声都拖着颤颤的尾音。孙老栓箍着她的背开始主动往上顶,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身子往上一耸一耸的。她的花白头发散了,糊在脸上,嘴里只剩下一串含混的音节,“啊……老栓哥……到了到了要到了……”她的里面狠狠地绞了几下,一股温热的淫水涌出来,顺着孙老栓的大腿往下淌。她整个人弓起来,仰着脖子叫了一声,嗓子劈了,然后瘫软下去,趴在孙老栓肩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孙老栓没有停,又连顶了七八下。秀云被他顶得浑身发抖,嘴里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哼哼。孙老栓快到了,最后几下又快又重,每一下都怼到最深处。他闷闷地吼了一声,刚要抽出来——秀云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出来。”秀云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她偏过头,看着靠在床头的麻三,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她说:“老全,你看见了没?这就是你欠的债,我替你还了。”

  孙老栓猛地一挺腰,一股滚烫的浓精全部灌了进去。秀云能感觉到那股热流在自己深处一注一注地涌,烫得她浑身发抖。与此同时,麻三的身体也猛地绷紧了。他没有碰自己——他动不了,但他还是射了。他感觉到那股快感从尾椎骨往上窜,一股白浊的液体从他软塌塌的肉棒顶端渗出来,浸湿了被子。他没有碰自己,他的射精是羞辱性的,是痛楚的,是身体在用最狼狈的方式回应他亲眼目睹的这一幕。他瘫在那里,裤裆里一片湿黏,眼角的泪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跟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汗。他这辈子上半身的骨头架子从没塌过,可是此刻他塌了,不是因为瘫,是因为心碎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粗重的喘息声,一深一浅地交叠着。窗外的晚霞烧完了最后一缕红,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屋里染成一片幽幽的蓝。

  秀云从孙老栓身上下来,赤条条地坐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低头看着自己腿间流出来的那滩白色黏液,顺着床沿往下滴,滴在了青石板上。她拿手指头抹了一下,那东西黏糊糊地沾在她指尖上,拉着丝。她把手指头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拿毛巾擦了。

  麻三靠在床头,一动不动。他看着秀云,看着她腿间淌下来的那滩东西,然后把目光移到孙老栓脸上。他的嘴唇在抖,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一个声音来——不是说话声,是哭声。他哭得没有声音,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他瘦削的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洇湿了衣领。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上半身都在抖。

  “孙老哥,”他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我当年对不起你。我死后——不知道会不会下地狱。”

  孙老栓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但没哭。他把手覆在麻三的手背上,握紧了。麻三的手冰凉,骨节硌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地抖着。“全大夫,你不会下地狱。你治好了我的腿,你把闺女嫁给了我儿子,你是我孙家的恩人。咱俩之间,没有什么对不起的。要说对不起,也得是我对不起你。我刚才——”

  麻三摇了摇头,把他的话音堵了回去。“你不欠我。我欠你的,刚才秀云替我还了。秀云欠我的——我欠秀云的——还不清了……”他的目光越过孙老栓的肩头,落在秀云身上。秀云正低着头系衣扣,手指头还在微微地抖。系完了扣子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重新挽了个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在麻三身边坐下,把手覆在麻三的手背上,跟孙老栓的手叠在一起。三个人的手叠成了一座塔,干瘦的、粗粝的、白净的,在暮色里微微地发着抖。

  “一家人,”秀云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兴说欠。”

  麻三闭上眼,眼泪又涌出来,从眼角淌到枕头上。他不再说话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上簌簌地抖,像是在替屋里的人把没说完的话说完。不知道从哪儿飞来一只夜鸟,落在树枝上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堂屋里没有点灯,三个人在黑暗里静默地坐着,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渐渐平缓下来的心跳声,一深一浅地交叠着,像是远处打更的梆子,又像是冬天火盆里余烬轻微的爆裂。

  念慈生产是在腊月里。那天夜里落了雪,桂兰在灶房里烧水,接生婆是镇上请来的,在屋里忙了两个多时辰。秀云守在屋里,握着念慈的手。念慈疼得满头大汗,攥着秀云的手指头攥得发白,嘴里不停地叫娘,叫完了娘又叫念全,叫完了念全又叫爹。秀云说念全在路上了,你爹也在家里等着听信呢。念慈说疼,疼死了,然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叫。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落地了。是个小子,嗓门洪亮,一出生就哇哇地哭,把灶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接生婆把孩子包好递到念慈怀里,念慈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就掉下来了,落在孩子的额头上。秀云凑过来看,眼眶也是红的。桂兰站在门口,拿围裙擦着眼角,嘴里念叨着“母子平安就好,母子平安就好”。

  念全是第二天晌午赶到的。他连夜从省城坐了长途汽车又走了二十里山路,到家的时候满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他冲进东厢房,看见念慈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那个红红的小东西,忽然就站在门口不动了,嘴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念慈看见他,笑了,说进来啊,这是你儿子。念全这才走过去,蹲在床边,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那脸蛋软得像水豆腐,他的手指头粗糙得像树皮,碰上去的时候浑身一激灵。念慈说,你给他取个名字。念全想了想,说叫全生。念慈问,哪个全?念全说,外公的全,全大夫的全。

  当天傍晚,村里有人骑着自行车赶来报信:麻三走了。走得很快,秀云说他早上喝了半碗粥,说有点困,就睡了。到了中午秀云给他翻身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没气了。脸上还挂着一丝笑,很淡,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像是睡着了的老人都会有的那种安详。

  念慈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抱着孩子喂奶,她愣了半晌,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桂兰赶紧过来把念慈扶住,念慈哭着说她要去,桂兰说不行,你还没出月子,不能见风,不能哭,哭了伤眼睛。念慈说那是我爹,桂兰说你爹最疼你,他在天有灵不希望你落下病根。念全在旁边站着,眼眶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半天,说了一句“我去”。

  念全和桂兰伺候念慈坐月子,脱不开身。孙老栓二话没说,从灶房里拎了两个馍馍揣在怀里,去院子里套驴车。驴是老驴了,打了两个响鼻,蹄子在雪地上刨了刨。孙老栓坐上车辕,扬了扬缰绳,驴车慢悠悠地驶出院门,拐上了积雪覆盖的土路。

  雪还在下。不大,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脸上,麻麻的。孙老栓把毡帽往下拉了拉,把桂兰塞给他的一件旧棉袄裹紧了些。驴蹄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蹄印,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两边是白茫茫的田野,收过玉米的干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连田埂的轮廓都看不出来了。

  孙老栓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眼睛盯着前面白茫茫的路。可他的心思不在路上。他在想麻三。想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他坐在廊檐下,看着这个背药箱的陌生人推开院门。那时候他两条腿是两根死木头,连尿都憋不住,更别说别的。麻三蹲下来按着他的膝盖,说“孙老哥,你这腿有指望”。他不信。可麻三的眼睛里有东西,跟他见过的所有大夫都不一样,那东西让他想信。

  他又想起布帘子后面的声音。床板的吱呀声,桂兰压着嗓子的哼声,黏黏的水声。他坐在廊檐下,裤裆里瘪塌塌的,什么动静都没有。那时候他恨过麻三。恨他的手指头,恨他的肉棒,恨他在帘子后面把桂兰弄得叫出声来。可是后来他不恨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日子总得过,人总得活。有些东西比脸面要紧——比如能站起来,比如能抱自己的媳妇,比如能有自己的孩子。

  他想起麻三跪在地上教他走路的样子。麻三蹲在他面前,手掌贴着他膝盖骨往下推,说“你看着,这个手法你得学会。往后我不在,你得天天给她做”。他说的是桂兰,可他把手法教给了孙老栓。他想起麻三问他“你信你能好吗”,他说信,麻三说信就好。他又想起麻三在信上写的那句话:人活一辈子,有些事不是对错两个字说得清的。

  驴车拐过一个弯,路两边露出杨树林的光秃秃的枝丫。那些杨树在雪里站着,像一排沉默的老人,枝头上偶尔掉下一坨雪,砸在地上噗的一声碎了。孙老栓想起麻三瘫在床上这两个月,想起他每晚给麻三翻身擦洗的时候麻三闭着眼不吭声的样子,想起麻三靠在那两个枕头上说的那些话——我死后不知道会不会下地狱。那时候他蹲在床边,握着麻三的手说不会。

  他又想起那天当着麻三的面,跟秀云做的事。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每一下都是替麻三还他的债。债还清了,人不欠了。可是人要是不欠了,还剩下什么?孙老栓攥着缰绳的手指头冻得发僵,他把手指头凑到嘴边哈了口热气,又搓了搓。驴车继续往前走着,老驴不用赶,认得路,蹄子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地踩,稳当得很。孙老栓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冤家宜解不宜结。他跟麻三不是冤家。他们是换了命的人。他替麻三活着,麻三替他活着,两个人的命在二十多年前那道布帘子后面就搅在一起了,分不清谁是谁的。如今麻三走了,他替麻三活下去。替麻三照顾秀云,替麻三看着念慈,替麻三把孙子抱大。

  驴车到了临河镇的时候雪停了。天还没放晴,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点淡淡的白光。镇上的屋顶上全覆着雪,青瓦变白瓦,炊烟从雪白里一柱一柱地升起来。全氏正骨的招牌远远就能看见,白底黑字,被雪衬得分外醒目,门口已经挂上了白布,医馆的门板没有全卸,只开了半扇。

  孙老栓把驴拴在槐树上,推开半扇门走了进去。堂屋里设了灵堂。麻三的遗像挂在正中的墙上,照片是早几年照的,还是一头黑发,清瘦的脸,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跟他平日里一模一样——不张扬,稳稳当当的。

  秀云站在灵堂前迎客。她穿了一身素白的孝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泪痕,眼窝也没有红。她看见孙老栓走进来,微微点了点头,接过他手里的祭品搁在供桌上,给他递了三支香。孙老栓把香点着,在遗像前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然后退后一步,看着遗像上那个温和的笑脸。

  “全大夫,”他心里头默默地说,“我来了。你闺女好,你外孙好,你放心。”

  然后他转过身,在秀云旁边站定了。堂屋里陆续有吊唁的乡邻进来,秀云一一答礼。她的声音平稳,动作从容,只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忽然伸手捏了捏孙老栓的手腕。那一下很快,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马上就收回去了。孙老栓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腕上留了一小片湿痕。他转头看秀云,秀云正面对着进来的乡邻,微微欠身还礼,面容平静如常,只是眼角有一根细细的青筋在轻轻地跳。孙老栓没有说话,默默地把秀云的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了她微微发颤的手腕。

  三天的丧事,孙老栓里里外外地张罗。他帮着抬棺材,帮着挖坟坑,帮着招呼来吊唁的乡邻,帮着把麻三的遗物一件一件整理好。麻三的坟选在镇子后面那片向阳的山坡上,坟前能看见整个临河镇和远处层层叠叠的山。抬棺材上山那天,八个壮汉抬着黑漆棺材,踩着积雪往上走,孙老栓也在抬棺的队伍里,他的肩膀扛着棺材的一角,步子踩得很稳,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他把棺材放进墓穴里,看着铁锹一铲一铲地往下填土,土块砸在棺材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响一下他的胸口就震一下。

  第三天的晚上,丧事办完了。最后一个帮忙的乡邻也走了,医馆的门板重新上好,院子里只剩下孙老栓和秀云两个人。堂屋里,麻三的遗像还挂在墙上,供桌上摆着香烛和供品。烛火跳了跳,把遗像上的笑容映得一明一暗。

  秀云站在遗像前面,把供桌上冷掉的茶换了一杯热的,又把香灰扫进香炉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做一件日常不过的家务活。孙老栓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供桌擦了一遍又一遍,把香炉摆正了一次又一次。他知道她不是在整理供桌,她是在忍着什么。他走过去,伸手把秀云手里的抹布拿下来,搁在供桌上。

  秀云的手空了,手指头还保持着捏抹布的姿势,僵在半空中。然后她转过身,把脸埋进孙老栓的胸口,肩膀开始剧烈地发抖。她没有哭出声,就是整个身子抖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冲撞,冲不出口,只能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孙老栓搂住她,手掌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她的孝服宽大,摸上去粗粗的,布料底下她的脊背瘦得像一根竹竿,肩胛骨硌手。

  过了很久,秀云从他胸口抬起头来。脸上还是干的,眼眶终于红了,但眼泪还是没有掉下来。她伸手去解自己孝服的系带,孙老栓攥住了她的手腕。

  “秀云——”

  “老全在床上瘫了半年,”秀云的手被他攥着,也不挣扎,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最后走的时候,还算安详。没有受太大的罪,这是他的福分。这半年,他受够了。”她把他的手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如今他走了。可我日子还得过。我一个人——”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孙老栓把她的手握紧了。“这个家,不能没有男人。往后你家里的事,我帮你扛。念慈的孩子叫你外婆,也叫我爷爷。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兴说两家话。”

  秀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踮起脚,亲上了他的嘴唇。孙老栓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松开了秀云的手腕,慢慢搂住了她的腰。秀云的嘴唇冰凉,带着一点咸涩的苦味。不是她嘴里的味道,是灵堂里的空气浸透了的味道。

  秀云的手摸到他的裤带,解开了,把那根已经半硬的东西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掌温热,跟嘴唇的冰凉判若两人。她轻轻捋着,从根部到顶端,又从顶端滑回来,手指头圈着那根逐渐涨大的肉棒慢慢套弄。孙老栓的呼吸粗了,他也伸手去解秀云的孝服。素白的粗布从她肩上滑下去,堆在地上像一堆雪。孝服里面还是那件月白色的贴身褂子,跟几年前一模一样。他把褂子的盘扣一颗一颗解开,露出她瘦削的肩膀和那对微微下垂的奶子。她老了,皮肤松了,乳头上那两粒暗红色的凸起在烛火里轻轻发颤。可在他手底下,她的身体还是烫的。

  他把秀云抱起来放在供桌边上。供桌晃了一下,烛火跳了跳,香炉里的香灰轻轻震了震。秀云两条腿分开了,素白的孝裤褪到膝盖,露出两条瘦长的大腿,大腿内侧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扶着自己那根硬得发疼的肉棒,龟头胀得发紫发亮,对准了那道湿淋淋的肉缝,慢慢推了进去。

  秀云仰起脖子,对着屋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那声叹息里有疼痛,有解脱,有失去丈夫的苦,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填满的慰藉。她里面又热又紧,裹着他不住地收缩,每收缩一下他就抖一下。他开始动了,动得不快,每一下都稳稳的,像是把攒了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最该用的地方。秀云双手撑在供桌边沿,指节攥得发白,那对奶子随着他的撞击前后轻轻晃着。供桌上的香烛随着他们的节奏轻轻晃动,光影在墙壁上摇摇摆摆的,把他俩的影子投在挂满药屉的墙上,一上一下地起伏。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麻三的遗像。照片上麻三还是那样淡淡地笑着,笑得温和,笑得安然,像是在说:你们好好的,我看着呢。秀云看着那笑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憋了三天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没有擦,就让眼泪在脸上淌着,淌到了下巴上,滴在自己裸露的胸口上。孙老栓从后面抱住她,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后颈的头发里。他的动作开始加快了,每一下都又深又重,胯骨撞在她屁股上发出啪啪的脆响,撞得供桌咯吱咯吱地响。秀云也不压抑自己的声音了,她咬着嘴唇漏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每一声都拖着水音。

  “老栓哥——你快点——别停——”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手指头攥着供桌边沿,指节发白。孙老栓一只手从她腰上移开,探到她腿间,手指头按在她上面那颗凸起的阴蒂上,配合着抽送的节奏快速揉按。秀云浑身像过电了一样猛地一抖,里面狠狠绞了他一下,他闷哼了一声,加快了腰上的动作。她的呻吟越来越高越来越碎,从断断续续的哼声变成了放开了的浪叫——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老栓哥——到了——我要到了——”她猛地仰起脖子,整个人弓了起来,穴里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顺着他的肉棒往下淌。她泄了。孙老栓又连顶了七八下,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然后闷闷地吼了一声,一股滚烫的浓精全部灌了进去,灌满了她深处。

  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秀云趴在供桌边上,孙老栓伏在她背上,两个人都在大口大口地喘气。烛火还在跳,把他们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麻三的遗像上,投在那张温和的笑脸上。

  过了很久,孙老栓直起身来。他把秀云从供桌上扶下来,帮她把堆在地上的孝服捡起来披在肩上,又帮她把孝裤系好。秀云站在那里,任他摆布,像一个被抽空了力气的布娃娃。然后秀云也伸手整了整孙老栓的衣领,她的手指头还在微微地抖,但动作很稳,一下一下地,把他领口上沾的一根头发拈掉了。

  孙老栓握住秀云的手,转过身面对麻三的遗像,抬起头来。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全大夫,你欠我的,当年在帘子后面,你还了。秀云替你,还得干干净净。你不欠我什么了。可我欠你的——你治好了我的腿,你把念慈嫁给了念全,你把秀云交给了我。这些我都还不清。还不清的,我也不还了。往后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秀云我来照顾,念慈我来照顾,念全和孩子我都照顾。你放心吧。”

  秀云站在他旁边,也抬起头看着麻三的遗像。她的眼泪已经不流了,脸上的泪痕亮晶晶的。她冲着遗像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把那只旧药箱拿了出来。她把药箱搁在供桌上,打开。里面还是那套银针、半瓶药油、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旧信。她把信展开,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但最后那五个字还在——“你们好好过。”秀云把信放在烛火上点着了。

  纸张在火焰里卷起来,从边缘开始变黑变红,然后化作一片一片的灰烬,轻轻地飘落在供桌上。灰烬落在了香炉里,落在了麻三的遗像前面。秀云看着最后一片纸灰落定,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遗像上的人说悄悄话。

  “知道了。”

  孙老栓搂住秀云的肩膀,也看着麻三的遗像。照片上那个清瘦的男人还是那样淡淡地笑着,在烛火里一明一暗地闪着光。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放手,有把什么都看透了以后的安静。像是在说:行,就这样吧,往后你们好好的。夜色深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小坨雪从枝头滑下来,噗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白雾。

  

  第九章:两家人互相扶持,三人行其乐无穷

  秀云靠在孙老栓肩头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灵堂里烛火跳了跳,麻三的遗像在供桌上静静地挂着,那张温和的笑脸在一明一暗的光里像是在看着他们。孙老栓没睡,他睁着眼看着那张遗像,看着供桌上那一小撮纸灰——那是秀云烧的,麻三当年写给孙老栓的信,压在药箱底下二十多年,今晚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窗外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旧棉布。

  鸡叫头遍的时候,秀云醒了。她从孙老栓肩上抬起头,伸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花白的头发从孝布里漏出来,像一蓬被霜打过的枯草。她站起来,孝服的衣角蹭过孙老栓的膝盖,走到灶房里去烧水。孙老栓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地响,听见水瓢舀水的声音,听见秀云轻轻哼起了那首他听了几十年的小调——调子软软的,慢悠悠的,是这一带媳妇们口口相传的老调,词早就忘了,只剩一个调子,像河里的水草被水流推着一下一下地晃。桂兰也会哼这个调子。她们两个女人,隔着一道山梁,哼的是同一首歌。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见秀云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她的孝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瘦瘦的胳膊,胳膊上有一块烫伤的旧疤——那是多年前熬药时被药锅烫的,麻三给她抹了药油,说不会留疤,可疤还是留下了,像一枚月亮形的印章盖在皮肤上。

  “你歇会儿,”孙老栓说,“我来烧。”

  秀云没回头。“不用。你回屋躺一躺,等会儿还得赶车回去。”

  孙老栓没动。他倚着门框看着秀云烧水,看了很久。水烧开了,白汽从锅盖缝里突突地往外冒,把灶房罩得蒙蒙的。秀云站起来往锅里下了两把米,拿勺子搅了搅,又从坛子里夹了一碟咸菜。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利索,跟平常一模一样,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好像墙上还挂着麻三的遗像只是一个摆设,好像她不是一个刚守了一夜灵的新寡妇。

  粥煮好了,两个人坐在灶房里喝粥。条凳很赞哦一低,坐着不太稳当,孙老栓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秀云把自己的碗搁下,拿勺子给他搅了搅,搅凉了些,又推回他面前。这个动作她做了大半辈子——给麻三搅粥,给药童搅粥,现在给孙老栓搅粥。她的手指头瘦长,指关节因为常年抓药磨出了茧子,搅粥的时候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

  “老栓哥,”秀云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慢声细气的,“等会儿你回去,把念慈和孩子接来吧。”

  孙老栓抬起头看着她。

  “念慈还没出月子,照理不该出门,”秀云拿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搁在粥碗边上,“可老全走了,她这个当闺女的,怎么也得来上一炷香。我去接不合适,我得守着灵。你去接。驴车上多铺两床褥子,把孩子裹严实了,路上慢慢走,不碍事。”

  孙老栓点了点头。“行。”

  他喝完粥,把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去院子里套驴车。驴是老驴了,打了两个响鼻,蹄子在雪地上刨了刨。孙老栓把两床旧褥子铺在车斗里,又塞了一床棉被。他把毡帽往下拉了拉,坐上驴车,扬了扬缰绳。驴车慢悠悠地驶出临河镇,拐上了积雪覆盖的土路。

  回到家的时候,桂兰正抱着孩子在堂屋里来回踱步。孩子刚吃饱了奶,半闭着眼,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做什么甜梦。桂兰看见孙老栓推门进来,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站起来问:“那边……都办妥了?”

  “办妥了。”孙老栓把毡帽摘下来搁在桌上,“全大夫入土了。”

  桂兰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家伙睡得很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桂兰伸出手指头碰了碰他的小拳头,他本能地攥住了,攥得还挺有劲。

  “念慈呢?”孙老栓问。

  “在东厢房里躺着呢。”桂兰把孩子换了个胳膊抱着,“哭了半宿,天快亮才睡着。你小点声。”

  孙老栓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他看着桂兰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哄娃的调子。桂兰哼的调子跟秀云哼的是同一首。孙老栓听着这调子,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他伸手去端桌上的茶壶想倒杯茶,桂兰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凉的。灶房里有热的,自己去倒。”

  孙老栓讪讪地站起来去灶房倒了碗热水,端回来坐在桂兰旁边喝。桂兰看了他一眼,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抱着,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秀云咋样?”

  “还行。”孙老栓吹了吹碗里的热水,“忙里忙外的,没见她掉眼泪。就是昨晚上——”他顿了一下,“昨晚上一个人哭了一场。”

  桂兰嗯了一声,没追问。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说:“不掉眼泪的人,哭起来才最要命。”

  孙老栓把热水喝完,碗搁在桌上。桂兰说:“你歇会儿,等念慈醒了我叫她。吃了晌午饭再走,驴也得喂点草料。”

  孙老栓说不累。桂兰说你嘴唇都冻紫了还不累,去灶膛口坐着暖暖。孙老栓就乖乖地站起来,去灶房坐在灶膛口的小板凳上。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灭,红彤彤地亮着,热浪一阵一阵地扑在他脸上。他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居然睡着了。

  他是被念慈的声音吵醒的。念慈已经起来了,穿戴整齐,坐在堂屋里喝粥,脸上虽然还有倦色,但精神好了不少。她看见孙老栓从灶房里出来,叫了一声“爹”,又低下头去喝粥。桂兰在屋里收拾襁褓,嘴里念叨着尿布带够没、小褥子包好没。念全站在院子里套驴车,把褥子铺了又铺,棉被掖了又掖,弄得驴都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出发的时候,桂兰把孩子递到念慈怀里,又把一包东西搁在驴车上——是给秀云带的一点鸡蛋和红糖。桂兰站在院门口,拿手帕子擦着眼角,嘴上却说“哭啥,又不是不回来了”。念慈抱着孩子坐在车斗里,用棉被把自己和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张脸,一大一小。念全坐在车辕上赶车,孙老栓坐在他旁边。驴车沿着土路慢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地响。

  到了临河镇,日头已经偏西了。医馆门口的槐树上也挂了一条白布,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秀云在门口等着,看见驴车过来,紧走了两步迎上去。念慈抱着孩子下了车,站在医馆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全氏正骨”的匾——匾还在,只是挂上了白布。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秀云接过念慈怀里的孩子,轻轻拍了拍襁褓。“进来吧,”她说,“给你爹上炷香。”

  念慈跟着秀云进了堂屋。麻三的遗像挂在正中的墙上,还是那张温和的笑脸。供桌上的香烛换过了新的,铜香炉里的香灰还是热的。念慈抱着孩子站在遗像前面,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她把孩子交给站在旁边的秀云,然后点着三支香,跪下去拜了三拜,跪了很久,肩膀轻轻地耸着。

  秀云把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孩子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小脸,睡得正沉。秀云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她别过脸去,把孩子抱到了麻三的遗像前面,轻轻说了一句:“老全,你看看你外孙。”她的声音平平的,可是嘴角在抖。

  孙老栓和念全站在门口,都没说话。屋子里很安静,只听见念慈轻轻的抽泣声和供桌上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晚上,秀云把念慈安顿在她从前的闺房里,孩子也抱了进去。念全在诊室里支了张木板床。孙老栓住在另一间偏房里,这是秀云安排的——念全他们两口子来,总不好让外人看见公公和岳母睡在一间屋里。孙老栓理解,什么也没说,抱着被褥去偏房铺好了床。

  半夜里,孙老栓起夜,从茅房回来的时候经过秀云的卧房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他站了片刻,正要走开,门从里面轻轻拉开了。秀云站在门里,孝服已经脱了,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白布褂子,头发披散在肩上。她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孙老栓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两头——都关着门,黑漆漆的。他抬脚迈了进去,回手轻轻掩上了门。秀云把油灯的火苗拨暗了些,然后开始解自己褂子的盘扣。她的手指头还是那样稳当,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站在他面前,把靛蓝布的棉袄一颗一颗解开,把月白色的贴身褂子叠好搁在椅背上。白布褂子滑到地上,露出她瘦削的身子。她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肩胛骨的轮廓凸着,锁骨下面是一小片微微起伏的阴影。那对奶子不大,但形状好看,乳头是暗红色的,在微凉的空气里微微挺着。她走到孙老栓面前,去解他的裤带。

  孙老栓握住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秀云。”

  “嗯。”

  “你还有我呢。”

  秀云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下头,继续解他的裤带。解开了,把他那根半硬的肉棒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头凉凉的,圈着它轻轻捋了捋,从根部捋到顶端,又从顶端滑回来。它在她掌心里迅速膨胀,青筋暴起,龟头胀得发紫发亮。她把他推到床边,让他坐在床沿上,然后跨到他身上,扶着他那根涨硬的肉棒,对准了自己湿淋淋的穴口,慢慢坐了下去。她仰起脖子,嘴里发出一声又长又软的叹息——不是呻吟,是一种沉沉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慰藉,是被掏空了太久忽然被填满的叹息。

  她开始晃,晃得很慢,每一下都坐到底,让他整根吞进去又退出来。她的奶子随着腰上的动作轻轻晃着,他把手从她腰上移上去,握住其中一只,手指头陷进那坨软肉里,拇指绕着她那粒暗红色的乳头慢慢打圈。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里面又湿又热,裹着他不住地收缩,每收缩一下他就轻轻抖一下。

  孙老栓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背,把她搂紧了。他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在抖,不是那种痉挛的抖,而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放开的微颤。他把脸埋在她胸口,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的,震着他的嘴唇。她的皮肤上有药草的味道——当归、甘草、茯苓,是医馆里常年熏出来的味道,跟桂兰身上的灶灰味不一样,跟任何人都不同。

  “老栓哥,”秀云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叫你别走了。”

  孙老栓没听清。“啥?”

  “我叫你别走。”秀云把他的脸从自己胸口捧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珠子里映着油灯的火苗,亮晶晶的,“老全走了。念慈有了自己的家。我一个守着这间空医馆,守着这一屋子药柜,守着那张空床——我守了半辈子,不想再守了。你留下来。桂兰那边,我去跟她说。咱四个人——你、我、桂兰、老全——咱四个人绕了半辈子,绕成了一家人。一家人不兴分两个家。”

  孙老栓愣住了,手指头还停在她腰侧,半晌没说出话来。他想了桂兰,想了念全,想了念慈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想了麻三遗像上那个温和的笑,又想起了那个傍晚,麻三靠在床头,叫他“孙老哥”,说“你当着我的面再做一次”。那时候秀云也是这么跨在他身上,也是这么晃着腰,也是在麻三的目光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替她男人还债。现在麻三走了,债还清了,可她还是要他留下来。

  他从秀云的身体里退出来,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然后去拿自己的衣裤。他穿得很快,裤带打了死结扯了好几下才扯开又系上。秀云躺在床上看着他的动作,没拦,也没说话,脸上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我得回村一趟,”孙老栓把褂子扣子系好,转过头看着秀云,声音沙哑但稳当得很,“我得跟桂兰说清楚。这事不能瞒着。她要是点头,我就搬过来。她要是摇头——我再想别的法子。但我得亲口跟她说。”

  秀云坐起来,把滑到腰间的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身子,然后伸手把油灯的火苗拨亮了些。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上翘了翘。

  “行,”她说,“你去说。桂兰嫂子要是骂你,你别还嘴。她要是不答应——”秀云低下头,把被角掖了掖,“那就算了。我不怨她。”

  孙老栓披上棉袄,系好了扣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秀云一眼。秀云坐在床上,披散着花白的头发,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眉眼间还是那股子沉静劲儿。他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孙老栓赶着驴车回村。驴蹄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蹄印,十几里路他赶得比平时快,老驴跑出了一身汗。到家的时候,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驴车进了院门,愣了一下。

  “咋又回来了?念慈呢?”

  “在临河镇。”孙老栓把驴拴好,拍了拍身上的雪,“桂兰,我跟你说个事。”

  桂兰看着他,把手里的鸡食瓢搁在鸡窝顶上,拍了拍手上的碎糠。“进屋说。”

  两个人进了堂屋,面对面坐在桌边。孙老栓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裤腿,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回。桂兰看着他这个动作,心里头已经有了几分底。她给他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说吧。”

  孙老栓把茶端起来又搁下,端起来又搁下,最后开口了:“桂兰,秀云让我搬过去住。”

  桂兰的手停在了茶壶把上,随即又继续往自己杯里倒茶。她倒满了茶,把壶搁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为啥。”

  “她说医馆太冷清,她一个守着空房子睡不着觉。她说咱四个人绕了半辈子绕成了一家人,一家人不兴分两个家。”孙老栓把秀云的话一字不改地学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桂兰端着茶杯,没说话,慢慢地又抿了一口茶。

  孙老栓心虚地看着她。“桂兰,我跟秀云——”

  “行了。”桂兰把茶杯搁在桌上,抬起眼看着他。她的眼珠子清亮亮的,脸上看不出是怒还是别的什么。“你跟她睡了吧。”桂兰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老栓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脖根。“桂兰,我——”

  “你不用解释。”桂兰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握了一会儿,“当年那档子事以后,你问我心里头怎么想的。我说我心里头像刀割一样。可是后来我想,你要是跟秀云在一起,我心里头反倒不那么难受了。因为秀云是个好人。那年她替全大夫来还债,后来又让念慈嫁过来——她从来不是坏人。她是好女人,被咱们这些陈年旧事卷进来的好女人。她守了半年空房,守着那间医馆,守着那张遗像,不容易。你要是能让她日子过得暖和点——我不拦你。”

  孙老栓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酸。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

  “桂兰——”

  “可是我也不能一个人留在这儿。”桂兰把他的手松开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念全过了年又得回省城工地,念慈得跟着去,孩子也得带在身边。我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一个院子,日头从东墙照到西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秀云说一家人不兴分两个家,这话对。可是家不能分成两半,分了就散了。你去临河镇,我咋办?”

  桂兰转过身来,眼里也有了水光。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笑了笑。“这样吧,”她说,“你搬过去。我也搬过去。秀云那边有空房间不?”

  孙老栓愣了。他原以为桂兰会骂他,会哭,会闹,会说他老不要脸。可他没有想到她会说“我也搬过去”。他呆呆地看着桂兰,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桂兰看着他这副表情,笑了。那笑容很轻,可是眼角的褶子全叠了起来,是真的在笑。“你当我不知道你跟秀云的事?你当我不知道念慈她——算了,不说了。我就知道有一天你会来跟我说这事。我早就想好了。”她重新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咱家里这摊子事,别人要是知道了,还以为是说书先生编的。可是咱们自己知道,这里面没有坏人。只有一堆被日子揉来揉去、揉成了一团的人。既然揉成了一团,就别硬扯开。扯开了疼,不如就团在一起过。”

  孙老栓站起来,绕过桌子,把桂兰从椅子上拉起来,箍进怀里。他的胳膊箍得很紧,桂兰被箍得喘不过气来,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你松开,我腰都快断了!”孙老栓没松,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压抑了很久的低吟。桂兰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衣裳被什么东西打湿了,是热。

  她愣了片刻,然后把手从他背上抬起来,抱住了他的头。他的头发花白了,硬硬的扎手,她像摸小狗一样一下一下地顺着。

  “行了行了,”她说,嗓子也有些哑了,“一把年纪了还哭,让人看见不笑话。”

  第二天,孙老栓和桂兰开始收拾东西。桂兰把灶房里该带的坛坛罐罐装了两竹篮,把鸡窝里的几只老母鸡送给了隔壁邻居,只留了两只下蛋勤的,说带到镇上医馆后院养。她把堂屋里那张八仙桌擦了又擦,说这桌子是孙老栓他爹留下的,不能丢,得搬到驴车上去。孙老栓去后院把驴车重新套好,把那两床旧褥子铺上,又把麻三当年留下的那只旧药箱从柜子里翻出来,搁在车斗最稳当的位置。桂兰在东厢房里收拾念慈和念全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拿包袱皮裹好。她又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叠好放进包袱里。孙老栓看见了说,那件太旧了,到了镇上给你做件新的。桂兰说不要,这件穿着最舒服。

  第三天一早,孙老栓把院门上锁。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他住了大半辈子,院墙上还留着他当年扶着走路的痕迹,墙根底下的枣树是他亲手栽的,如今已经高过了屋檐。廊檐下那条凳还在,上面放着一只磕掉了漆的旧药箱——那是麻三头一回来的时候搁上去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院门的钥匙揣进兜里,扶着桂兰坐上驴车,自己坐上车辕,扬了扬缰绳。

  老驴迈开蹄子,驴车咯吱咯吱地碾过村口的大柳树,拐上了通往临河镇的土路。桂兰坐在车斗里,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村子里炊烟四起,谁家的狗在叫,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有哭。她把头转回来,伸手握住了孙老栓搭在车辕上的那只手。

  到了临河镇,天已经晌午了。秀云在医馆门口等着,看见驴车从巷子口拐进来,愣了一下——她看见桂兰也坐在车上。她很快回过神,迎上去接过了桂兰手里的包袱。

  “嫂子。”秀云叫了一声。

  桂兰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看着秀云笑了笑。“秀云妹子,我来跟你做个伴。你不会嫌我吵吧。”

  秀云低下头,把包袱往怀里抱了抱,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只说了一句:“不嫌。进来吧。”

  两个女人并肩走进了医馆的大门。孙老栓牵着驴去后院拴,一边拴一边嘟囔着驴棚太小得扩一扩,又说后院有块空地正好可以养那两只老母鸡。

  念慈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看见桂兰,又看见秀云,再看看正在后院拍着驴屁股的孙老栓,忽然就笑了。那笑里有释然,有说不清的酸甜苦辣,也有一点点想哭的意思。她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口,轻声说了一句:“全生,你看看你这一大家子人。”

  开春的时候,医馆重新开业了。秀云在麻三的医书里翻出来一堆方子,他这些年给人正骨接骨的方子,每张方子都写得工工整整,后面还用小字注着加减变方。秀云把方子整理出来,请镇上的刻字匠刻了一块新匾——全氏正骨,四个大字,黑底金字,比原来那块更亮堂。开业那天,秀云站在匾下面,把孙老栓、桂兰、念慈都叫了出来,四个人并排站在医馆门口。镇上的人路过都说,全大夫走了,这家医馆倒更热闹了。

  秀云负责抓药,桂兰帮着熬药、打扫、给病人端茶倒水。孙老栓不会医术,但他有力气,帮着搬药材、劈柴、打扫院子,还在医馆后面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了黄瓜和豆角。念慈带着孩子回了省城,跟念全住在工地的家属房里,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念全在工地上干得不错,包工头提了他当组长。念慈在省城也找了份事,在一家药店里帮忙抓药,手艺是她爹教的,老板夸她识药准、手法利索。

  全生周岁的时候,念慈抱着他回了临河镇。孩子已经会笑了,一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跟念慈一模一样,可是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的那个弧度,又像念全,也像孙老栓,也像麻三——反正都是这一家子的血脉,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天中午,秀云做了一大桌子菜,桂兰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面皮擀得又薄又筋道。孙老栓把藏在床底下的一坛老酒开了,说今天高兴,都得喝。桂兰说你还喝,上回喝多了在院子里唱戏把邻居都吵醒了。孙老栓说我就唱了两句,桂兰说唱两句也是唱,你那嗓子跟驴叫似的。秀云在旁边抿着嘴笑。念慈抱着全生坐在桌边,给孩子喂了一口饺子馅,孩子吧唧吧唧地嚼着,吃得满脸都是油。

  吃完了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喝茶。孙老栓抱着全生在膝盖上颠着玩,孩子被他颠得咯咯地笑,小手在他脸上拍来拍去。桂兰在旁边说你别颠了刚吃的饭一会儿全吐出来。秀云端着茶杯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人——桂兰在数落孙老栓,孙老栓嘿嘿地笑着继续颠,念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爹和她公公两个人为了一个孩子争来争去。

  她的目光落到了墙上的麻三的遗像。照片上那个清瘦的男人还是那样淡淡地笑着,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说:你们好好的,我看着呢。

  秀云冲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后院去看那两只老母鸡下没下蛋。后院那块菜地里,黄瓜藤已经爬上了架子,开了几朵黄黄的小花,豆角也结了荚,嫩绿嫩绿的,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母鸡在墙角刨食,咕咕咕地叫。远处传来孙老栓逗孩子的笑声和桂兰骂他别颠了的声音,还有念慈在旁边拉偏架的说话声。

  桂兰和孙老栓搬进医馆后院的时候,秀云把最大的一间卧房腾出来给了他们。那间房原来是放药材的,窗户朝南,日头从早照到晚。桂兰说太大了,秀云说大点好,你们两口子住惯了村里的堂屋,小了憋屈。桂兰就没再推。三间卧房挨在一起,秀云住中间那间,桂兰和孙老栓住东头那间,西头那间空着,留给念慈和念全回来的时候住。

  头几天桂兰还有些不自在。毕竟是在别人家里,虽说秀云说了八百遍“这也是你家”,可她每天早上起来还是轻手轻脚的,怕吵着秀云。倒是孙老栓,没几天就跟在自家似的,光着膀子在后院劈柴,劈完了扯着嗓子喊“秀云,柴搁哪儿?”秀云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说搁柴房,他就扛着柴进去了,跟扛了半辈子似的。

  到了夜里,桂兰和孙老栓躺在东头那间屋里。床是秀云新铺的,褥子厚实,被子软和,躺上去像被一双手托着。桂兰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秀云房里安安静静的,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那安静不是没人住的那种空,是有人在、但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的那种静,像一只猫把自己盘在炕角,不占地方,不出声响。

  “你说她一个人睡那儿,心里头想啥?”桂兰小声问。

  孙老栓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腰上,手指头轻轻摩挲着。那手指头粗糙,像砂纸划过粗布,一下一下的,带着他这辈子改不了的笨拙。

  “老栓。”

  “嗯。”

  “你要是想去陪她,我不拦你。”

  孙老栓的手停住了。黑暗里他的呼吸沉了一下。“桂兰——”

  “我不是试探你。”桂兰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我是说真的。咱们三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你又不是她一个人的,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你是咱三个人的。我不吃这个醋。”

  孙老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桂兰搂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里有皂角的味道,还有白天在灶房里烧火沾上的烟火气。“今晚陪你。”他说。桂兰没再说什么,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了眼。

  过了几天,是个下雨的晚上。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敲着瓦片,声音密密实实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桂兰和秀云在灶房里烧了热水,三个人轮流洗了澡。桂兰洗完了出来,穿着贴身的褂子,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坐在床沿上拿干布巾擦头发。孙老栓坐在她旁边,拿了一把梳子帮她梳。他的手笨,梳了好几回都扯着她头发,桂兰嘶嘶地吸着气,回头在他手上拍了一下。

  “你轻点。”

  “我轻了。”

  “轻了还扯?”

  孙老栓就不敢动了,把梳子递给桂兰让她自己梳。桂兰白了他一眼,接过梳子自己梳了几下,然后忽然笑了,说你还不如秀云手巧。孙老栓说那你让秀云来给你梳。桂兰说我明天就去叫秀云给我梳,你学着点。

  正说着,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桂兰和孙老栓同时抬头。门外是秀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嫂子,你们睡了没?”

  桂兰看了孙老栓一眼,放下梳子站起来去开门。秀云站在门外,已经换了睡觉的衣裳——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褂子,洗得软软的贴在身上,头发也散着,花白的一大把披在肩上。她手里端着一壶热茶,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安安静静的,只是耳根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像刚被灶火烤过。

  “我怕你们冷,烧了壶姜茶。”秀云把茶壶递过来。

  桂兰接过茶壶搁在桌上,看了秀云一眼。秀云站在门口没进来,好像不知道自己的脚该往哪儿搁。桂兰忽然伸手拉住了秀云的手腕,把她拉进了屋里。“进来坐坐,”桂兰说,声音平平的,“正好老栓笨手笨脚的不会梳头,你来给我梳。”

  秀云被桂兰拉到床沿上坐下,手里被塞了一把梳子。桂兰背对着她坐在地上的一张小凳子上,把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脑后。秀云拿着梳子,手指头轻轻拢起桂兰的头发,从发根梳到发尾。她的动作很轻,比孙老栓轻了不知多少倍,梳齿划过头发丝,沙沙地响,像春天的风扫过麦穗。桂兰闭着眼,微微仰着头,嘴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孙老栓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两个女人。桂兰坐在地上,头微微后仰,脖颈的曲线在油灯光里泛着柔柔的光。秀云坐在床上低着头,手指头穿过桂兰湿漉漉的头发,动作专注而温柔,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大半辈子的事。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的,油灯的火苗轻轻跳着,把两个女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很赞哦高一低,叠在一起,像两棵被风吹到一块儿的树。

  秀云梳完了,把桂兰的头发拢到脑后,拿手指头当梳子又顺了一遍。她的手指头从桂兰的发根滑到发尾,然后停在了桂兰的肩头上。桂兰的肩膀很瘦,但还结实,皮肤下面能摸到细长的肌肉。秀云的手指头在桂兰肩头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捏了一下。

  桂兰睁开眼。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抬起来,覆在了秀云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上。

  屋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桂兰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秀云。两个女人四目相对,一个的眼珠子是黑的,一个的眼珠子是褐的,都在微微地发着光。桂兰伸出手把秀云鬓角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上了秀云的嘴唇。

  秀云轻轻吸了一口气,但没有躲。她的嘴唇很软,带着姜茶的辣味。桂兰的嘴唇厚一些,带着灶膛里的烟火气。两个女人的嘴唇贴在一起,没有动,就是贴着,像在试对方的温度。然后桂兰的舌尖轻轻探出来,舔了一下秀云的下唇。秀云闷闷地哼了一声,嘴张开了,两个人的舌尖碰到一起,缠住了。这个吻很轻,很慢,没有男人那种急躁的侵略性,只有柔软的、湿润的、试探性的触碰。秀云的手指头攥着梳子,攥得骨节发白,梳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桂兰松了嘴,回头看了孙老栓一眼。孙老栓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床板,指节也攥得发白。他的呼吸粗重,裤裆里那根肉棒已经把裤子顶起了一个显眼的帐篷,龟头从裤腰里探出来,蹭在粗布上。桂兰看着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亲秀云。这回她亲得深了些,舌头探进秀云嘴里搅着,一只手从秀云的肩头滑到腰侧,隔着薄薄的藕荷色褂子,能感觉到秀云腰上的皮肤温热柔软。

  秀云的手也抬起来了。她的手从桂兰的肩头滑到后背,手指头贴着桂兰的脊梁沟往下走,摸到了桂兰贴身的褂子边沿,然后从褂子下面探进去,直接贴上了桂兰的后腰。桂兰的皮肤烫手,被她的手指头一碰,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两个女人同时闷哼了一声。

  桂兰开始解秀云的褂子扣子。秀云的褂子是旧式的盘扣,一颗一颗的,桂兰的手指头粗,解得慢,但她不急,低着头一颗一颗地解,像是在拆一件等了很久的礼物。秀云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桂兰的手指头在自己胸口上移动,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一颗扣子解开了,藕荷色的褂子从秀云肩上滑下来,堆在腰间。秀云的上半身赤裸了,她的身子瘦削,锁骨凸着,两团奶子不大,微微下垂,乳头是深褐色的,在微凉的空气里微微发颤。皮肤白得泛着淡淡的青,像是细瓷碗上的釉色。桂兰低下头,嘴唇贴上了秀云的锁骨,从锁骨亲到胸口,从胸口亲到乳沟。秀云仰起脖子,喉咙底溢出一声软软的闷哼,手指头插进了桂兰湿漉漉的头发里。

  孙老栓在床沿上坐着,一动不动。他看着桂兰的嘴唇一寸一寸地往下走,看着秀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看着两个女人的身体在油灯光里缠在一起。白的皮肤,黑的头发,分不清谁是谁的。他裤裆里的那根肉棒涨得发疼,龟头胀得发紫发亮,顶端渗出黏糊糊的前液,可他不敢动,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不该看的戏,可他的眼睛就是挪不开。

  桂兰把秀云的褂子完全脱下来,然后把秀云推倒在床上。秀云仰面躺着,花白的头发散了一枕头,胸口一起一伏的。桂兰伏在她身上,继续亲她的小腹。秀云的小腹上有妊娠纹,银丝般的细纹从肚脐蜿蜒而下,桂兰的嘴唇沿着那些纹路一路往下亲,亲到裤腰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秀云一眼。秀云也在看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翕动着,轻轻点了一下头。

  桂兰把秀云的裤子褪了。秀云的两条腿露出来,瘦长,白净,大腿内侧的皮肤细嫩,膝盖上有几道浅浅的褶皱。她下意识地想把腿并拢,桂兰轻轻按住了她的膝盖,把她的腿分开了。秀云的腿间是一片花白的卷曲的毛发,中间那道肉缝紧紧闭着,吐出一小截粉红色的嫩肉,亮晶晶的,已经湿了,黏黏的淫水沾湿了那片毛发,在油灯光里泛着亮晶晶的光。

  桂兰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秀云的两腿之间。

  秀云猛地仰起脖子,嘴里发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呻吟。她的手攥住了桂兰的头发,攥得紧紧的,又赶紧松开了怕扯疼她,手指头无处可放,最后攥住了身下的被褥,骨节攥得发白。桂兰的舌头灵巧,舌尖裹着秀云上面那颗凸起的阴蒂,轻轻一舔,又绕着它打了两个圈。秀云的腰一下子就拱起来了,嘴里漏出一声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桂兰的头。桂兰的舌头继续往下走,沿着那道肉缝从头舔到尾,把那些湿淋淋的淫水都舔干净了,然后舌尖探进了那个正在不住收缩的穴口。秀云的里面又热又紧,肉壁裹着桂兰的舌尖一下一下地吮。桂兰的舌头搅着,每搅一下秀云就闷哼一声,腰往上挺一下。

  孙老栓终于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床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管。他走到桂兰身后,两只手从后面搂住了桂兰的腰。桂兰正趴在秀云两腿之间,腰身弯成一道弧线,屁股翘着。孙老栓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臀,隔着薄薄的裤子揉了两把,然后一把把她的裤子褪到了膝盖。桂兰的屁股露出来,浑圆的,结实的,在油灯下泛着麦色的光。她的腿间也已经湿得一塌糊涂,淫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滴在床沿上。孙老栓扶着自己那根涨得发紫的肉棒,龟头顶在她那道湿淋淋的肉缝上蹭了两下,然后猛地整根捅了进去。

  桂兰闷哼了一声,嘴还埋在秀云腿间,那声闷哼就闷在了秀云的穴口上,震得秀云也跟着哼了一声。孙老栓开始动,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桂兰整个身子往前一耸一耸的,她的嘴也跟着往前一耸一耸的,舌头在秀云里面进进出出。秀云被她舔得浑身发抖,又被孙老栓撞桂兰的力道隔着桂兰的身体传过来,三个人连成了一条线,一个撞一个,一个舔一个,谁也没落下。

  秀云先到了。她猛地弓起身子,两条腿夹着桂兰的头,手指头攥着被褥,嘴里发出一声又尖又长的呻吟,穴里狠狠地绞了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打湿了桂兰的下巴。桂兰把那股淫水舔干净了,抬起脸来,嘴唇上还挂着亮晶晶的黏液。她回头看了孙老栓一眼,眼睛湿漉漉的,脸红到了胸口。

  孙老栓把她从秀云身上拉起来,翻了个身让她躺在秀云旁边,把她的腿推高架在自己肩上,继续顶。桂兰的声音放开了,不像平时那样压着嗓子,而是放开了叫,每一声都拖着颤颤的尾音,“老栓……老栓……到了到了……”孙老栓加快了速度,一只手按着她的胯骨,另一只手伸到旁边摸到了秀云的腿。秀云正瘫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到他的手摸上来,身子轻轻抖了一下。孙老栓的手指头探进秀云湿淋淋的腿间,就着她刚泄出来的那滩淫水,两根手指并拢插了进去。秀云闷哼了一声,刚泄完的身体敏感得很,被他的手指头一插又抖了起来。孙老栓的手指头在秀云里面搅着,肉棒在桂兰里面撞着,两根东西隔着两个女人的骨盆,同时进进出出。桂兰和秀云同时叫出声来很赞哦个高一个低,一个粗一个细,在雨夜里缠成了一股绳。

  桂兰狠狠地绞了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打湿了孙老栓的小腹。孙老栓连顶了几下也到了,闷闷地吼了一声,拔出来射在了桂兰的小腹上,一注接一注,从肚脐射到奶子上。他瘫坐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桂兰也瘫了,两条腿从孙老栓肩上滑下来,软塌塌地摊在床上。秀云侧过身,把脸埋在桂兰的肩窝里,两个人并排躺着,头发全散了,花白的和花白的搅在一起,分不清谁的头发是谁的。孙老栓喘匀了气,低头看了看床上的两个女人。桂兰正拿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秀云的头发,秀云闭着眼,脸上还挂着一片潮红,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孙老栓拉过被子把三个人都盖住了,然后躺下来,从后面搂住了秀云。桂兰从前面搂着秀云,两个女人面对面贴着,胸口贴着胸口,心跳隔着两层皮肤交叠在一起。

  被子里又闷又热,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手脚都缠在一起。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瓦片。

  桂兰闷闷地开口了。“往后这就是咱家了,”她说,“一家人,不兴分三个被窝。”

  秀云睁开了眼,看了桂兰一眼,又扭过头看了身后的孙老栓一眼,然后把脸重新埋进桂兰的肩窝里。

  “嗯。”她说。声音闷闷的,可是带着一点笑意。

  从那以后,三个人就住成了一家。白天秀云在医馆里抓药,桂兰在灶房里熬药做饭,孙老栓在后院劈柴种菜。到了晚上,三个人有时候各睡各的,有时候挤在一张床上,有时候桂兰和秀云一起睡,有时候秀云和孙老栓一起睡,有时候桂兰和孙老栓一起睡。没有什么固定的规矩,谁想了就去敲谁的门,谁也不吃谁的醋。村里人偶尔来串门,看见三个老人坐在院子里喝茶择菜,也觉得没什么奇怪——一个寡妇,一对老夫妻,凑在一起过日子罢了,谁也没往别处想。

  年底的时候,念慈抱着孩子回来了。她已经听说了秀云和孙老栓的事,是桂兰写信告诉她的。桂兰不识字,信是让村里的代笔先生写的,写得很直白:你秀云姨跟你公公在一起了,我也搬过去了,三个人过得挺好。念慈拿着那封信看了三遍,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最后把信叠好塞进抽屉里,什么都没说。她心里头五味杂陈。她觉得她妈不该这样,她爹走了才多久,怎么就——可她又觉得她妈也没什么错。她妈守了半年空房,每天对着她爹的遗像说话,半夜里一个人蜷在被窝里发抖。她才五十多岁,身子还硬朗,难道真要守一辈子活寡?桂兰信上说得对:一家人不兴分两个家,分了就散了。可她心里头还是有一根刺。那根刺不是恨,也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就像一件新衣裳,看着合身,穿着也暖,可就是总想伸手去扯一扯领口。

  那根刺里头还夹着她自己的事。她想起那头驴车,那片杨树林,月光下那根粗长滚烫的东西。她的脸一阵一阵地烧。她有什么资格去说她妈?她自己跟孙老栓也有过那种事。那时候念全不在,她一个人在婆家,天天夜里听见隔壁桂兰和孙老栓的动静,听得浑身发烫。然后那天在驴车上,她把手搁在了孙老栓的裤裆上。是她先动的手。她有什么资格说她妈?她叹了口气,把全生往怀里拢了拢。全生已经会叫娘了,小嘴吧嗒吧嗒地叫着“娘、娘”,伸手去扯她的头发。念慈把头发从他小手里解救出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算了,不想了。反正都是一家人,肉烂在锅里,谁也别说谁。

  回到家那天,医馆门口挂着那四个大字——全氏正骨,黑底金字,在冬日的阳光里闪着光。秀云站在门口等着她,桂兰系着围裙从灶房里迎出来,孙老栓抱着全生在院子里转圈,逗得孩子咯咯地笑。念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那根刺自己化了。化成了一滩水,顺着胸口流下去,流进了胃里,暖暖的。

  过了年,念慈又怀上了。这回怀相不好,从一开头就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念全还在省城没回来,念慈就留在医馆里养着,秀云和桂兰轮流照顾她。秀云给她熬安胎药,桂兰给她做清淡的饭菜。念慈吐得昏天暗地的时候,桂兰就坐在床沿上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过了头几个月就好了,过了头几个月就好了”。念慈吐完了,靠在床头,脸色白白的。桂兰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在她旁边。

  “桂兰姨,”念慈忽然开口了。她跟桂兰叫惯了“娘”可私底下有时候还是叫“桂兰姨”特别是在说心里话的时候。

  “你说我妈跟爹——跟我公公——他们这样,对吗。”

  桂兰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不对?”

  念慈低下头,把水杯在手里转来转去。“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我妈不该这样。可我又觉得她没啥错。难道让她守一辈子寡?”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更轻了,“再说,我自己也——”她没说完。

  桂兰把手覆在念慈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还记得你爹信上那句话不——人活一辈子,有些事不是对错两个字说得清的。你爹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治好了孙老哥的腿,可我也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到了他自己瘫在床上的时候,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报应。念慈,人这一辈子,做过的事都算数。对的算,错的也算。算来算去,最后都变成了日子。日子不是对错,日子是过。你妈跟我,跟你公公,我们三个人把日子过下来了,过得挺好。你要是问我这是对是错,我说不上来。可你要是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你妈也不后悔。你公公也不后悔。”

  念慈看着桂兰,嘴唇翕动着,没说话。

  桂兰把手从她手背上拿下来,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你好好养着。别想那些了。等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咱这一大家子的宝贝。”

  临盆那天夜里,接生婆来了,说胎位正,没事。念慈在屋里疼得满头大汗,攥着秀云的手叫娘。秀云被她攥得手都青了,一声不吭,只是拿另一只手不停地给她擦汗。桂兰在灶房里烧热水,一锅接一锅地烧。孙老栓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走了几百圈,把青石板都快磨穿了。

  天亮的时候,孩子落地了。是个小子,嗓门洪亮。接生婆把孩子包好了递到念慈怀里,念慈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就掉下来了。秀云和桂兰一人站一边,都伸长了脖子看孩子,看完了两个人相视一笑。

  “叫个啥?”桂兰问。

  念慈把孩子抱在怀里,看了看秀云,又看了看从院子里冲进来的孙老栓。孙老栓站在床前,两只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想抱孩子又不敢,脸涨得通红。念慈忽然笑了。

  “爷爷给取。”她说。

  孙老栓愣住了。他看着念慈,又看看秀云和桂兰,嘴唇哆嗦了半天,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小家伙闭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吃什么甜东西。

  孙老栓张了张嘴,说:“叫全安。”

  全安。全大夫的全,平安的安。念慈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好名字。”她说。

  孙老栓低下头,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把脸别向一边。桂兰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说你哭啥,孙老栓没回头,说没哭,就是眼睛进了沙子。秀云站在旁边,眼睛也是红的,但她没有擦。她只是伸出手,把孙老栓的手从裤子上拿下来,轻轻握了一下。

  全安满月的时候,念全回来了。他抱着小儿子在院子里转,全生抱着他的腿喊爹。念全一手抱一个,咧着嘴笑,说这小子长得像我。念慈说才不像你,长得像外公。念全说外公就外公,反正都是一家人。

  那天下午,念全抱着全安坐在廊檐下。孙老栓坐在他旁边,抽着烟锅子。父子俩看着院子里两个女人——桂兰在晾衣裳,秀云在喂鸡——念全忽然开口了。

  “爹。”

  “嗯。”

  “秀云姨跟咱家——”他停了一下,“我娘跟我说了。我觉得挺好。”

  孙老栓没说话,低头抽了口烟。烟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

  “我小时候你给我取名念全,”念全说,“我那时候不懂。后来念慈跟我说了,说全大夫是咱家的恩人。我就懂了。你让我念着全大夫的好,我也念着你的好。不管你做了啥,你是我爹。”

  孙老栓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搁在条凳脚边。他站起来,把手搭在念全肩上,用力按了一下,没说一个字。念全也没再说话。父子俩并肩坐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的日头一寸一寸地往西挪。

  全安三岁那年,麻三的忌日,全家人一起去上坟。

  麻三的坟在后山的向阳坡上,坟头已经长满了草,青绿青绿的。坟前能看见整个临河镇和远处层层叠叠的山。秀云蹲在坟前拔草,把坟头周围的杂草一根一根拔干净。桂兰把带来的供品摆上——一碟桂花糕、一壶米酒、一碗红烧肉。孙老栓把香点着,插在香炉里,又倒了三杯酒洒在坟前。

  念慈和念全抱着两个孩子在后面站着。全生已经懂事了,手里拿着一束从路边摘的小野花,学着大人的样子把花搁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全安还小,被念慈抱在怀里,伸手去抓坟头的草。念慈把他小手拿回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乖,叫外公。”全安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外公”,发音还不准,但秀云听见了。她站起来,把全安从念慈怀里接过来,抱着他站了许久。

  孙老栓站在坟前,低着头看着墓碑上的字——先夫全公讳三之墓。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在心里头说了一句话:全大夫,咱好好过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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