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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 第二部】(第6-9章)王癞子拿捏把柄 马大凤惨遭凌辱 【作者:猫九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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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生活] 【磨坊 第二部】(第6-9章)王癞子拿捏把柄 马大凤惨遭凌辱 【作者:猫九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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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王癞子藏身磨坊

第二天下午,王癞子又去了梁家沟。




日头偏西,村口代销店门口那几个下棋的老头还没散摊。棋盘上红方少了个車,黑方缺了匹马,俩老头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旁边看热闹的端着一碗凉茶蹲在墙根下,茶喝完了也不走,拿筷子敲着碗沿喊“跳马跳马”。王癞子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人多看他一眼——一个瘸腿的外乡人,穿得破破烂烂,这号人哪个集上都有。




磨坊的门敞着。那头瞎骡子在磨道里慢悠悠地转,蹄子踩在泥地上吧嗒吧嗒响。磨盘咯吱咯吱转着,声音不快不慢,跟他昨晚在窗户根底下听见的床板声差不多。梁满仓正往磨眼里倒玉米,右腿往外撇着,整个身子的重心压在左腿上,右手拄着柳木棍,左手拎着簸箕。倒完一簸箕又把簸箕搁回麻袋旁边,动作不快,但稳当,每一簸箕都倒得匀匀的。日头从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颧骨高,眼窝深,下巴上一道旧疤——大概是劈柴被木茬子划的。长的不算好看,但也不难看,就是一个被日子磨糙了的男人。




王癞子靠在门框上,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你是满仓?”




梁满仓转过头,目光在他那条瘸腿上停了一下。“是。你磨面?”




“不磨。找活干。”王癞子把烟叼回嘴里,“镇上孙麻子说你这儿可能要人帮忙。扛袋子、搬货、筛面,什么都能干。给钱就干。”




梁满仓把簸箕搁下,拄着棍子转过身来正眼打量他。从那张黑瘦的脸看到那条往外撇的右腿,又看回他的脸。




“你也瘸。”




“你不也瘸。”




梁满仓没接这个话茬。他把棍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把磨盘上的玉米面扫进布袋里:“我这不缺人。磨坊小,我一个人推磨,我媳妇筛面,够。”




“你媳妇一个人筛面,还得回家做饭,顾得过来?”




梁满仓没吭声。




王癞子说:“我不用你开工钱。管两顿饭就成。这几天没活干,闲着也是闲着。”




“你哪儿来的?”




“苗家沟。”




“苗家沟离这儿不远。怎么不在自己村找活?你会啥?”




“村里没活,我以前杀过猪。”王癞子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爹不在了,地也没了。出来找口饭吃。”




梁满仓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是认出了什么。他把棍子拄稳了,刚想说话,灶房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满仓,你跟谁说话呢?”




王癞子转过头去。




马大凤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萝卜,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白生生的手臂。她穿着一件靛蓝布衫,布衫洗得发白了,领口微微敞着,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绳子上缀着颗白亮亮的珠子,贴在锁骨中间。底下是条黑布裤子,裤腿也卷到小腿肚,趿拉着一双自己纳的黑布鞋。她大概刚从灶房出来,热,脸上红扑扑的,两团红从颧骨洇到耳根,像是被蒸汽熏的。额角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碎头发贴在鬓角上,卷卷的,黑里夹着几根白丝。




王癞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昨晚他在窗户缝里看见的那张脸现在就在几步之外——圆脸,杏核眼,眼角细纹挤在一起,瞳仁很大,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鼻梁不高,鼻尖微微翘着,嘴唇厚,下唇比上唇饱满,嘴角天然地往上弯着,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她的胸脯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撑得满满的,两颗扣子中间的缝隙微微绷开。腰不算细,但圆润,胯宽,把那黑布裤子也撑得紧紧的,裤腰上系着一条自己搓的麻绳腰带,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整个人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盆萝卜,热气从盆里往上蒸,把她那张圆脸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找活的。”梁满仓往磨盘那边偏了偏头,“说是苗家沟来的。”




马大凤把萝卜盆搁在磨盘边上,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上下打量了王癞子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那条往外撇的右腿上,又扫回他脸上。那对杏核眼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眯了一下——不是怕,不是嫌,是那种在集市上挑东西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的眼神。




“你也是苗家沟的?”




“是。”




“苗家沟我认识人。苗家沟的苗福生,他妹妹嫁到你们苗家沟了,叫翠兰。你认识不?”




王癞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认识。一个村的。”




“翠兰那丫头长得好看不?”




“还行。”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圆脸,大眼睛,挺白。”




“听说她男人是个傻子?”




王癞子把烟叼回嘴里,没说话。




马大凤歪着头又打量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姓王。”




“姓王的多了。叫什么?”




“王癞子。”




马大凤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嘴角往上一翘,杏核眼眯成两道弯弯的缝,眼角的细纹全挤在一起,那张圆脸一下子亮堂起来,像是灶膛里的火苗忽然蹿高了一截。她拿围裙擦着手,笑着说:“你这名字倒是实在。头上有癞子?”




“小时候有。现在没了。”




“没了还叫癞子?”




“叫习惯了。”




“行,癞子。”她把围裙往肩上一搭,端起萝卜盆,“你帮满仓把门口那几袋玉米扛进来,晚上留你吃饭。”




说完端着萝卜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拿手指头点了点梁满仓的方向:“满仓,你跟人家好好说。别三句话闷不出两个屁来。”




梁满仓拄着棍子站在磨盘旁边,说:“知道了。”




马大凤又看了王癞子一眼,目光在他那条瘸腿上停了一下:“你那条腿扛得动不?”




“扛得动。”




“扛不动别硬扛。让满仓帮你。”




“不用。”




马大凤没再说什么,端着萝卜进了灶房。灶房的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布帘子晃了两晃。




王癞子看着那扇还在晃的门帘,把烟叼在嘴里,弯腰扛起一袋玉米。右腿撑了一下没撑住,身子往右歪过去,他赶紧拿左腿稳住,把麻袋往肩上颠了颠,扛进了磨坊。




梁满仓拄着棍子站在磨盘旁边,看着他扛完了,说:“你把麻袋搁这儿就行。”




王癞子把麻袋搁下,拍了拍肩膀上的玉米皮:“你媳妇挺能说。”




“嗯。”




“你话少。”




“嗯。”




王癞子笑了一声,笑得短促,像是从鼻子里往外哼的:“咱俩要是合伙过日子,话全让媳妇说了,咱俩蹲在墙根底下抽闷烟就成。”




梁满仓没笑。他把棍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往磨盘那边走了两步:“你腿怎么瘸的?”




“摔的。”




梁满仓低头看了看他那条往外撇的右腿,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你扛袋子的时候右脚落地膝盖往外撇,撇的角度跟我一样。小腿骨断过,骨头接歪了。摔不出这种伤。”




王癞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梁满仓。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着,磨盘在中间咯吱咯吱地转。




“那你腿怎么瘸的?”王癞子反问。




“被人打的。”




“谁打的?”




“生产队的人。偷粮那年。”




王癞子把烟灰弹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我也被人打的。”




“谁?”




“一个拿扁担的人。”他把烟叼回嘴里,“不提了。”




梁满仓也没再问。他把棍子拄稳了,转身继续往磨眼里倒玉米。磨盘咯吱咯吱地转着,瞎骡子在磨道里打了个响鼻。两个人一个推磨一个筛面,隔着磨盘各干各的。日头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把满屋的粉尘照得亮晃晃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过了一会儿,马大凤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隔着院子朝磨坊喊了一嗓子:“癞子,萝卜你是爱吃腌的还是爱吃炖的?”




王癞子筛面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往灶房那边看。马大凤半个身子探在门帘外面,手里还拿着根萝卜,围裙上沾了一圈水渍,那张圆脸红扑扑的,正拿杏核眼瞪着他等回话。




“都行。”他说。




“都行是啥?腌的有腌的味,炖的有炖的味。你说一个。”




“炖的。”




“行。”她把头缩回去,门帘落下来,灶房里传来砧板上剁萝卜的咚咚声——“满仓,盐罐子见底了,你明天去镇上买盐别忘了——”




“没忘。”梁满仓推着磨杠应了一声。




王癞子筛着面,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晚饭是在磨坊里吃的。




马大凤端着一摞碗筷走进来,围裙还没解,额角上还挂着汗珠。她把碗搁在磨盘边上——一碗萝卜炖粉条,三个窝头,一碟咸萝卜条。咸萝卜条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浇了两滴香油,闻着香。




“家里没肉了,凑合吃。”她把筷子递过来,“给你多拿了个窝头。”




王癞子接过筷子:“你们呢?”




“我们吃过了。”




“孩子呢?”




“石头在他孙婶家吃的,孙婶家今天包饺子。”马大凤说着把围裙解下来叠好了搁在旁边,拿起笤帚开始扫磨道里的碎玉米。弯腰的时候领口往下坠了坠,脖子上那颗白珠子晃出来,贴在锁骨中间。蓝布衫的下摆从腰带里跑出来一截,露出里面的白布背心,背心紧紧裹着腰身,把那两团鼓鼓囊囊的奶子兜得严严实实。她从磨坊这头扫到那头,扫帚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扫到他脚边的时候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脚抬一下”,他赶紧把脚抬起来,她把底下的碎玉米扫出来,又扫到另一边去了。




“你是干啥活把腿摔了的?”马大凤扫着地问,背对着他。




王癞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的,声音不急不慢。她问这话的口气跟刚才问“你叫什么”差不多——不是盘问,就是随口一问,像是扫着地忽然想起来了。




“扛活。”




“扛啥活?”




“什么都扛。麻袋、化肥、石头。”




“那能挣多少?”




“管饭就干。”




马大凤直起腰,把笤帚靠在墙上,转过身来靠在磨盘边上,拿围裙擦着手上的灰,看着他。那对杏核眼在暮色里亮晶晶的,瞳仁很大,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像是要把人看透。




“你家里还有谁?”




“没了。”




“媳妇也没有?”




“没有。”




“多大了?”




“三十多头。”




马大凤把围裙搁在磨盘上,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回头我帮你问问。村里有几个寡妇,年纪跟你差不多。孙婶娘家那边有个姓赵的,三十来岁,男人前年得病没了,带着个女娃,人挺利索。你要是愿意,哪天我领你去见见。”




王癞子端着碗的手停了。他抬头看着她——她脸上是认真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跟刚才盘算腌萝卜还是炖萝卜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在客套,是真的已经在脑子里把村里寡妇的名单过了一遍。




“不用。”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啥不用。”马大凤把围裙往肩上一搭,语气跟训石头似的,“你一个人在外头漂着,总得有个家。人不能跟野狗似的,走哪儿睡哪儿。你腿又不好,年纪也不小了,再不找媳妇就真打光棍了。我跟你说,赵家那个真不错,长得白白净净的,就是有点胖——”




“大凤。”梁满仓拄着棍子从磨道里出来,打断了她的话,“你把人家吓着了。”




“我说的是正事,怎么就吓着了?”马大凤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过来,“癞子,你自己说,你想不想找?”




王癞子把碗搁在磨盘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没看她的眼睛:“碗我自己洗。”




“搁那儿吧,我一块洗。”马大凤把碗收起来摞在手里,又把筷子插进围裙口袋里,说,“你晚上住哪儿?”




“镇上有地方住。”




“天天来回走?”她看了他那条瘸腿一眼,“你那条腿受得了?”




“受得了。”




“受得了才怪。”她把碗往磨盘上一搁,“满仓,你跟他好好说说。咱家柴房闲着也是闲着,让人住两宿又不会塌了。”




梁满仓拄着棍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王癞子一眼:“村东头有间空房,以前堆柴火的。炕是整的,能睡人。你去住那儿。”




“好。”







王癞子站在院子里,把烟卷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他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你媳妇挺好的。”他说。




梁满仓拄着棍子站在他旁边,看着灶房窗户里那团晃动的影子:“嗯。”




“她跟谁都这么热心?”




“对谁都这样。”梁满仓把棍子换到左手,转身往院门走,“但你别打她的主意。”




王癞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头看着梁满仓。月光底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拄着柳木棍,一个瘸着一条腿,中间的磨盘在月影里灰扑扑的。




“我要是有那个心,你怎么办。”王癞子说。




“我会杀人。”梁满仓说。




院子里静了一瞬。牲口棚里的瞎骡子打了个响鼻。







王癞子把烟叼回嘴里,没点。他笑了笑,起身就走了,门轴吱呀响了一声。灶房的门帘掀开了,马大凤探出头来:“人呢?”




“走了。”




“去柴房了?”




“应该是。”




那间空房在村东头的坡地上,土坯墙,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但墙是实的,门能关上,炕是整的。他推开木门,一股干草味和霉味扑鼻而来。炕上铺着一层干草,大概是梁满仓之前放牲口草料用的。他把干草堆了堆当枕头,枕着双手躺下去。




破窗户洞里能看见月亮。今晚月亮不圆,缺了一小块,边上毛茸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把手从脑袋底下抽出来看了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手背上有两道疤,一道是猪刀划的,一道是扁担砸下来的时候手背磕在门槛上留的。




他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把手塞回脑袋底下。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马大凤那张脸——她端着萝卜站在灶房门口,热气蒸着她的圆脸。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干草里。




第七章  王癞子的日常

王癞子在梁家沟住了下来。




头几天,村里人看见磨坊里多了个瘸腿的生面孔,都来问。代销店老刘端着一簸箕玉米来磨面,站在门口往里瞟了好几眼:“满仓,啥时候多了个帮手?”




“刚来的。”满仓推着磨杠没停。




“这人面生,哪儿的?”




王癞子筛着面头也不抬:“苗家沟的。”




老刘“哦”了一声,没再问了,把玉米搁在磨盘上,又瞟了王癞子那条瘸腿一眼,这才背着手走了。




王婆子就不一样了。她端着一簸箕高粱来磨面,看见王癞子在磨道里推磨,当时就站在门口不进去了,扯着嗓门喊:“满仓媳妇!满仓媳妇你出来!”




大凤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根烧火棍:“婶子,啥事?”




“这人是谁?”王婆子拿下巴往磨坊里一努。




“帮工的。姓王,苗家沟来的。”




“帮工?你家啥时候请得起帮工了?”




“管饭不花钱。人家就图个住处。”大凤拿烧火棍在门框上磕了磕灰,走出来接过王婆子手里的簸箕,“婶子你磨几斤?高粱磨粗的还是细的?”




王婆子没接她的茬,伸着脖子又往磨坊里看了两眼。王癞子正推着磨杠,右腿拖在后面,身子一歪一歪的。王婆子把嘴凑到大凤耳朵边上,压着嗓门说:“这人腿也瘸,你家满仓腿也瘸。两个瘸子凑一块儿,这磨坊成瘸子窝了。”




大凤把簸箕往磨盘上一搁,嗓门清亮亮的:“婶子,瘸子怎么了?瘸子推磨推得比好人还匀。你家那高粱,上回你不是说磨得粗吗?这回让瘸子给你磨,你尝尝细不细。”




王婆子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说了句“那行那行,磨细点”。大凤说你在这儿等着还是回头来拿。王婆子说回头来拿,临走又回头瞟了王癞子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扭着屁股走了。




大凤把高粱倒进磨眼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王癞子说了句:“别理她。她那嘴,全村的舌头加起来都没她一个人长。”




王癞子推着磨杠,嗯了一声。




磨坊里的活不轻省。天不亮就得起来套瞎骡子,把前一天泡好的玉米一簸箕一簸箕倒进磨眼里。满仓推磨,王癞子筛面。筛面看着轻巧,干一上午胳膊就酸了。王癞子头几天筛完面,胳膊抬都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




大凤把窝头塞进他手里:“你这人,筛个面把吃奶的劲都使上了。”




王癞子接过窝头:“我没吃过奶。”




大凤愣了一下,满仓在旁边闷闷地笑了一声。大凤瞪了满仓一眼:“你还笑,你当年筛面的时候也这样。”




满仓说:“我没筛过面,我一开始就是推磨的。”




“你推磨也是我教的。”




满仓不说话了,低头喝糊糊。




王癞子咬着窝头,看着这两口子拌嘴。大凤说话的时候满仓就听着,偶尔回一句,被她呛两句又缩回去。过一会儿满仓说了句什么,大凤又笑了,拿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个人就是嘴笨。”




满仓说:“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啥。”




“嗯。”




大凤又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王癞子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站起来说我去扫磨道。他走出磨坊的时候听见大凤在后面说了一句“这人干活倒是实在”,满仓嗯了一声。




大凤不是那种容易糊弄的人。







“这人是个干活的料。”满仓说。




“干活是干活。人品是人品。”大凤蹲在灶膛口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你注意到没有——他从来不提他以前的事。问他腿咋瘸的,他说摔的。问他家里还有谁,他说没了。问他蹲了几年为啥,他把话岔开了。”




“人家不愿意说就不说。谁还没点过去。”




“你倒是大度。”大凤把烧火棍往灶膛里一捅,“他那个腿跟你一样,骨头接歪了,走路膝盖往外撇。那是扁担打的,不是摔的。摔跤摔不出那种伤。我见过的瘸子多了,摔的跟打的,走路不一样。”




满仓拄着棍子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先看着。”大凤站起来掀开锅盖,拿勺子搅了两下,热气蒸得她眯起了眼,“不过有一件事——他看人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吧。”







满仓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啥还留他。”




“因为他干活实在。因为他说到底也没在咱家犯什么事。”大凤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满仓手里,“还因为他那条腿跟你一样。你当年也是被人打的,腿断了没人管,骨头长歪了一辈子。你比他运气好——你有你哥,有我。他什么都没有。我想看看他到底是坏还是走投无路。”




满仓把窝头在手里转了转:“要是坏呢。”




“那就让他走。”大凤咬了一口窝头,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走之前让他把磨盘擦干净。”




但到了夜里,王癞子就变成另一个人。




天黑以后他从柴房里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在村道上。梁家沟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户院墙、每一扇窗户,他都摸熟了。谁家男人晚上不在家——村西头赵家的男人在供销社,半个月回来一趟;村南头刘家的男人在镇上扛活,十天半月不着家。谁家窗户纸薄——王婆子家的窗户纸是最新的桑皮纸,又厚又白,啥也看不见;孙婶家窗户纸破了个洞,但洞口糊了块旧报纸,也看不清。谁家院墙有豁口——代销店老刘家院墙东角塌了一块,拿玉米秸子堵着,一扒就开。




他蹲在不同人家的窗户根底下,眼睛贴着那些破了洞的窗户纸往里看。有一回他在村南头一户人家的窗户外面蹲了大半夜,屋里那两口子从吵嘴到和好全被他看在眼里。男人从镇上回来喝多了酒,把女人按在炕沿上扯裤带,女人拿枕头打他,骂他没出息,灌了二两猫尿就耍酒疯。男人不管,压上去就干,床板嘎吱嘎吱摇了没几下就停了。男人从她身上翻下来,鼾声震天,女人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把手伸到自己腿间自己弄,弄完了翻了个身,背对着男人睡了。王癞子蹲在窗户外面看完这一幕,把手从裤裆里抽出来,站起来走了。他对这出戏不满意——太短,太糙,连句像样的骚话都没有。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每看一回就用手了。他学会了攒着。蹲在那儿看的时候脑子里把那些画面存下来——女人的姿势、男人的动作、床板的节奏、压着嗓子的哼吟、仰起脖子时喉咙上那道凹陷的阴影。回到柴房躺在干草堆上,闭上眼慢慢调出来,一幕一幕地回味。他把自己养成了一个账本——每一扇窗户后面的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谁家媳妇屁股上有胎记,谁家男人干那事的时候像头猪只知道拱,谁家两口子完事以后背对背睡一句话也不说。这些画面攒得多了,有些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就挑挑拣拣,把最好的那几个挑出来反复回放。




他最盼着的还是满仓家那扇窗户。




马大凤那对白花花的奶子在他脑子里烙了印。他闭上眼就能看见她骑在满仓身上晃腰的样子,那对奶子悬在满仓脸上晃晃荡荡,乳头蹭过满仓的胡茬,每蹭一下就抖一下。他能听见她叫满仓名字的声音——不是“你”,是满仓。每一声都清清楚楚的,软软的,湿湿的,像是在叫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他能看见满仓那条往外撇的瘸腿搁在炕沿上使不上力,大腿根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全靠大凤在上面颠。




他幻想大凤要是跟了他,他能让这个女人更舒坦。他不瘸的那条腿比满仓两条腿都好使——满仓连翻身都得先把右腿搬过来,跟搬一块石板似的。他王癞子不一样,他右腿是瘸,但他腰上有劲,胳膊上有劲,他能把她抱起来干,能从后面干,能在椅子上干,能把在监狱里听了三年、在外面偷看了无数遍的所有姿势都在她身上使一遍。她叫满仓名字的时候嗓子眼是软的,她要是叫王癞子呢?她会不会也叫得那么好听?这个念头让他裤裆里硬得发疼。




就这样,王癞子在梁家沟白天当帮工,晚上当夜游神。他在磨坊里筛面的时候是个老实人,大凤问他话他答得滴水不漏;天一黑,他就变成另一条腿在巷子里游荡,眼睛贴着那些破了洞的窗户纸往里看。两件事他都不耽误。白天挣饭吃,晚上给自己找乐子。他觉得这日子过得比他蹲监狱前还好——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跟他说话,还能免费看戏。只要马大凤不把他赶走,他能在这儿住一辈子。




过了几天,大凤在灶房里炸萝卜丸子。油锅滋啦滋啦响,满院子都是香味。石头蹲在灶房门口等着吃,满仓在磨坊里磨面,王癞子在劈柴。




大凤炸好了一笊篱,先给石头夹了两个搁在碗里:“慢点吃,烫。”石头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大凤又装了一碗端到磨坊里,给满仓搁在磨盘上:“尝尝咸淡。”满仓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正好。大凤又夹了一个递给王癞子,他拿手接过来,烫得两只手来回倒了好几下,大凤看着笑了,说你就不知道吹吹。




“嫂子。”王癞子嚼着萝卜丸子,含含糊糊地说。




“嗯。”




“你刚才炸丸子的手艺,跟我娘一样。我娘也是这么炸的——大火把油烧热,小火炸,炸出来外面焦里面嫩。她炸完也先给我尝一个。我蹲在灶房门口,她夹一个塞我手里,说慢点吃烫。”




大凤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把笊篱搁在锅沿上,转过头看着他。王癞子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他在看灶膛里的火,火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把他那对平时冷冰冰的眼珠子照得有点发红。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就跟平时一样平平淡淡的。




“你娘不是生你的时候没了吗。”大凤说。




“没了。”王癞子把最后一口丸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别人炸的丸子有她那个味,就多看了两眼。”他拿起斧头继续劈柴。大凤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劈完柴,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劈,柴垛码得整整齐齐。他拿袖子擦了把汗,一瘸一拐地往磨坊走。




满仓在里面喊:“面筛好了没?”




“来了。”王癞子应了一声,右腿拖在磨道里蹭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那天晚上,石头睡了。大凤和满仓躺在炕上。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满仓说:“他说他娘是生他的时候没了的,刚才又说小时候吃过他娘炸的丸子。前后对不上。”




大凤翻了个身面朝他:“对不上。他要么在编瞎话,要么在说真话。”




“什么意思。”




“他可能说了真话,自己没注意。”大凤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蹲在灶房门口吃丸子那一段——不是编的。编的没那么细。蹲在灶房门口,他娘夹一个塞他手里,说慢点吃烫。那种细枝末节的事,没经历过的人编不出来。”




满仓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娘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可能活着,他不想让人知道。也可能死了,但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可怜。”大凤把手搭在满仓胸口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这人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也说不清。有一回我在灶房里切萝卜,他从磨坊里出来拿水喝。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看我——不是那种偷看,是那种直直地盯着看,像是要把人看穿。我咳了一声,他马上把眼睛挪开了,换成平时那副老实相,快得跟翻书似的。那个眼神让我脊背发凉。”




满仓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她的手腕:“他要是敢对你——”




“他不敢。”大凤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手背,“他要是敢,你那条柳木棍还在不在。”




“在。”




“那就行。”她把油灯吹了,躺回枕头上。过了很久又补了一句:“你有空去镇上要是看到苗家沟的人,问一下有没有这个人,品性怎么样。”




满仓在黑暗里嗯了一声。




第八章  刘二混尸体浮现  王癞子偷听满仓秘密

渡口的浮尸是孙婶发现的。




那天清早她去河边洗衣裳,端着木盆刚走到渡口,就看见芦苇丛里漂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她以为是谁家扔的死猪,拿棒槌拨了一下——拨出来一只人手,五根手指头被水泡得又白又胀,像五根泡发了的粉条。孙婶的木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衣裳撒了一地,她连盆都不要了,趿拉着鞋跑回村里,一路上喊得整条巷子的狗都跟着叫。




“死人啦!渡口有死人啦!”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渡口边上围了一圈人。王婆子端着一簸箕菜干站在人堆外边伸着脖子往里看,嘴里啧啧啧地咂着,说这谁啊泡成这样亲娘都认不出来。代销店老刘把柜台都撂下了,站在石头上往下看,看了两眼就捂着嘴退回来,说不行不行我胃浅。几个半大小子想凑近了看,被自家大人揪着耳朵拽回去了。




派出所的人来得也快。两个穿制服的把尸体从芦苇丛里拖上来,翻过来仰面朝天。脸是认不出来了——鱼啃的,眼珠子没了,嘴唇也没了,只剩两排白森森的牙。头发还在,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里头缠着水草和烂芦苇叶子。身上穿着蓝布褂子黑布裤子,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快穿了。褂子口袋里有半包火柴,已经泡成纸浆了。




王婆子挤到最前头,蹲下去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这衣裳我认得!这是刘二混!你看那褂子——领口那块补丁,是他自己拿黑线缝的,针脚歪得跟蜈蚣似的。他上回在我家门口晃荡的时候就穿的这件!”




旁边有人接话:“刘二混?就是那个二流子?他不是去南方打工了吗?”




“打个屁工。”王婆子往地上啐了一口,“他那种人会打工?狗改不了吃屎。他那回从我家门口过的时候我就说了,你再在村里晃荡我就拿扁担打断你的腿。结果没过几天人就没了。我还以为他怕了我跑了呢,没想到是死在河里了。”




代销店老刘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两步:“那——那他是怎么死的?”




派出所的人把尸体翻过来,后脑勺上赫然一个窟窿。不是泡烂的,是钝器砸的——骨头往里凹进去一块,边缘齐齐的,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猛砸了一下。老刘看了一眼就蹲在地上干呕起来,说这他娘的不是淹死的这是被人打死的。派出所的人对视了一眼,把尸体抬上担架盖上白布,说先拉回去验尸,你们村里有没有人认识刘二混的家属。没人吭声。刘二混光棍一条,爹妈早死了,兄弟也不在本地,在村里连条狗都不跟他亲。最后还是代销店老刘说了句他好像有个舅舅在柳沟,很多年没来往了。派出所的人说行,记下了,把尸体抬上车拉走了,留下一句话——在他杀案破获之前,各家各户晚上把门闩好,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报告。




消息传到磨坊的时候,大凤正在筛面。孙婶端着一簸箕玉米进来,脸上的惊还没褪干净,把渡口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得活灵活现的,跟她在现场趴在地上看了一上午似的。




“大凤你是没看见,那脸都烂没了,就剩骨头架子挂着一层皮。后脑勺上一个大窟窿,这么深——”她拿手指头比了个鸡蛋大的圈,“——派出所的人说是被砖头砸的。砖头!你说谁这么狠,拿砖头砸人脑袋,砸完了还扔河里。”




大凤筛面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又晃起来,筛子在她手里稳得跟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派出所查出来是谁了吗。”




“还没呢。刚把尸体拉走。不过说是他杀,不是意外。”孙婶压低了嗓门往大凤跟前凑了凑,“我跟你说,刘二混那种人,死了活该。你是不知道,他在村里祸害过多少大姑娘小媳妇。有一回他喝多了跑到赵寡妇家门口蹲着不走,赵寡妇吓得三天没敢出门。还有一回他翻墙进了刘婶家院子,被刘婶的男人拿锄头追了半条巷子。所以我说啊,指不定是谁寻仇呢。谁让他做了那么多坏事,这下好了,脑袋让人砸烂了。”




大凤把筛好的面倒进孙婶的布袋里,孙婶掏钱的时候还在絮叨——这下村里可不太平了,晚上得早点插门,你家满仓腿不好,你也得小心点,万一那杀人犯还在村里……大凤打断她说知道了,你把面拿好,回去烙饼吧。孙婶接过面袋子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大凤,你家柴房那个帮工——那个姓王的瘸子——他晚上住哪儿?”大凤说住村东那间空房。孙婶说离渡口挺近的,他没听见什么动静吧。大凤说没有,他睡得跟死猪一样。孙婶哦了一声走了。




那天晚上,磨坊收工比平时早。满仓把瞎骡子牵回牲口棚,大凤把磨盘上的面粉扫干净,石头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攥不住了,拿刀片削了两下继续写。王癞子蹲在墙根下抽烟——烟是他自己买的,大凤上回给了他一块钱工钱,他第二天就去镇上买了盒大前门,抽了好几天了还没舍得抽完。




晚饭是大凤贴的苞米饼子,炖了一锅白菜粉条。四个人围着矮桌坐着,大凤给石头夹了筷粉条,给满仓掰了半块饼子,给王癞子碗里也拨了半勺菜。王癞子端着碗呼噜呼噜喝粉条汤,喝完了把碗搁在桌上,说嫂子你这炖粉条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大凤说放了点猪油,你多吃点。王癞子说嫂子你今天对我咋这么好。大凤说我对你一直都这样。王癞子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喝汤。




吃完饭王癞子把碗搁在灶台上,说我回柴房了。大凤说早点睡,晚上别瞎转悠。王癞子说知道,一瘸一拐地往村东走了。




石头把作业本收进书包里,满仓把院门闩好,大凤把灶房里的火熄了。正房的油灯捻小了,石头睡的小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院子里很静,只有瞎骡子在牲口棚里偶尔打个响鼻。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地上暗暗的。




大凤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仓也没睡着,平躺着看着房梁,手指头无意识地摸着柳木棍上那道被磨得光滑的纹路。大凤翻了个身面朝他,压低声音说:“满仓,那个事你别想了。没人看见,没人知道。”满仓没说话。大凤又说:“只要我不说,你不说,就烂在咱俩肚子里。”满仓在黑暗里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大凤叹了口气,把手放在满仓胸口上。“刘二混是罪有应得。你当时不打死他,他就得祸害咱家。你是为了保护我。老天爷怪罪下来也是先怪我。”满仓把手覆在她手背上,说不怪你。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上,大凤闷闷地说了一句:“我那天就不该出门洗衣裳。要是我不出门,就不会碰上他。不碰上他,你也不用脏了手。”




满仓没说话。他的手指头在她头发里轻轻顺着,动作又慢又沉,跟推磨一样稳当。




窗外,枣树根底下,王癞子蹲在那儿,背靠着土墙,右腿伸直了搁在地上。他压根没回柴房。从巷子里走了一圈又绕回来了——今晚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知道这两口子肯定有话要说。他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窗户缝上,听见大凤那句“我那天就不该出门洗衣裳”的时候,整个人都定住了。

满仓杀过人。

王癞子慢慢站起来,右腿的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屋里安静了一瞬。满仓说外头有动静。大凤说是猫。王癞子无声地退到院墙根下,踩上那把破凳子翻了出去。他蹲在院墙外的黑暗里,心脏咚咚咚地跳,不是因为害怕——是兴奋。他在监狱里糊了三年火柴盒,等的就是这种感觉。手上有了一张牌。这张牌不是用来告发的——告发对他没好处,警察查起来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梁家沟。这张牌是用来换东西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一瘸一拐往村东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打这张牌,什么时候打最合适。




第九章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土路被晒得冒烟,车轮子碾过去扬起一路灰。满仓本不想出门——磨坊里还有三袋玉米没磨完,石头放学回来要吃饭,大凤一个人忙不过来。但面粉袋子用完了,供销社新到了一批麻袋,孙麻子托人捎信来说这批袋子织得密实,装面不漏,让他赶紧去买,晚了就没了。




他把柳木棍夹在自行车后座上,右腿跨上车梁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大凤从灶房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窝头塞进他兜里,说路上吃,到了镇上别光顾着买袋子,盐也快见底了,带两袋回来。满仓说知道。大凤又说供销社旁边那家百货店有卖铅笔的,石头铅笔短得攥不住了,你给买两支,要HB的。满仓说HB是啥。大凤说就是铅笔上印着HB的那一种,你去问售货员就知道了。满仓说行,蹬上车走了。大凤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歪歪扭扭地骑远了,拿围裙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进了磨坊。




供销社门口排着队。满仓把自行车支在墙根下,拄着棍子排到队尾。前头有四五个人,有的买化肥有的买农药有的买布。排在他前面的是个黑瘦汉子,肩宽腰窄,穿一件灰布褂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被庄稼活磨出来的腱子肉。他脚边搁着一袋尿素,尿素袋子上印着“日本产”几个褪了色的红字。满仓闲着没事就听他说话——那人正跟旁边一个戴草帽的老头说他当年打断一个瘸子腿的事。




“那狗日的翻墙进我家,要欺负我媳妇。”黑瘦汉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我那天本来去镇上卖玉米了,走到半路忘了带秤砣,折回去拿。一推院门就听见正房里用动静。”




戴草帽的老头听得直咂嘴:“后来呢?”




“后来我就把他腿打断了。”黑瘦汉子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柞木扁担,我爹留下的。一扁担下去,小腿骨折成两截。他那条腿算是废了——打了钢钉,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又说,“未遂,判了三年,从次苗家沟就再也没这个瘸子了,便宜他了。”




满仓听见“瘸子”“扁担”“苗家沟”这几个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他拄着棍子往前迈了一步,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你说的那个瘸子,是不是姓王?以前杀猪的?”




黑瘦汉子扭过头来看着他。他的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紧紧抿着,眼睛不大但眼神很利,像是能把人看穿。他把满仓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扫到那条往外撇的瘸腿上,又从瘸腿扫回脸上。“你咋知道?”




“他在我磨坊里帮工。”满仓说。




黑瘦汉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的——是刷地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头跟戴草帽的老头说我先出去一下。然后拽着满仓的胳膊把他拉到供销社门口的大柳树底下。他的手劲很大,满仓被他拽得差点绊了一跤,柳木棍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地戳了好几下。




“你说他在你磨坊里帮工?”黑瘦汉子松开手,声音压得很低,“你叫什么?”




“梁满仓。”




“梁家沟的?”




“嗯。”




“我叫苗福生,苗家沟的。”福生把烟扔在地上拿脚碾灭了,碾得很用力,像是把烟头当成了什么人的脑袋,“你让他帮了多少天了?”




“二十来天。”




“二十来天。”福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往下沉了沉,“他有没有对你媳妇——”




“没有。”满仓把棍子拄稳了,看着福生的眼睛,“但他老看我媳妇。那眼神不对。”




福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看谁媳妇的眼神都不对。你知道他当年是怎么进去的吗?他翻墙到我家,趁我不在把我媳妇堵在屋里。我媳妇叫秀芝,那天蹲在院子里洗衣裳,他从后墙翻进来把院门闩上了。我媳妇拿擀面杖砸他,他挨了一棒子还不跑,硬把她往炕上拖。要不是我忘了带秤砣折回来撞见——”他顿了顿,下颌骨咬得紧紧的,“他就得逞了。”




满仓没说话。他把柳木棍攥在手里,手指头摸着棍子上那道被磨得光滑的纹路。




“他这个人,”福生把烟头从地上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堆里,“最会装老实。你对他好,他冲你笑。你给他饭吃,他说嫂子真好。你给他工钱,他说够了够了。等你对他没防备了——他就动手了。他不是人。是畜生。”




“你媳妇后来怎么样。”满仓问。




福生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没事了。但有一阵子她晚上老做噩梦,梦见有人翻墙进来,吓得半夜坐起来不敢睡。王癞子在牢里蹲了三年,她就做了三年的噩梦。后来我把院墙加高了三尺,她晚上才能睡个踏实觉。”




供销社里有人喊苗福生的名字,说化肥装好了快来签字。福生应了一声,转过身来看着满仓。满仓拄着棍子站在柳树底下,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头攥着柳木棍,指节发白。福生看出他脸色不对,说你打算怎么办。满仓说我得回去。福生说你现在回去?




“袋子不买了。”满仓把自行车推过来,面粉袋子的事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盐和铅笔也忘得一干二净。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大凤一个人在家。他抬腿跨上车,右腿撑了一下没撑住,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整个人差点连车一起歪倒。福生赶紧伸手扶了一把,说你这腿骑车行不行。满仓说行,蹬上车就往梁家沟方向骑。




福生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歪歪扭扭地远去了,把手里那根没抽完的烟重新叼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他朝旁边啐了一口唾沫,转身进了供销社。




第十章

满仓前脚蹬着自行车出了村口,王癞子后脚就把筛子撂下了。




筛子歪在麻袋上,玉米面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收拾。他站在磨坊门口,往巷子两头看了一眼——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村道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王婆子在自家院里择菜,孙婶去河边洗衣裳还没回来,代销店老刘趴在柜台上打盹。满仓刚走,自行车后座夹着空面粉袋子,歪歪扭扭地骑远了,轮子扬起的灰还飘在巷子口没散。他至少得一个时辰才能回来,兴许两个时辰。够他干一回了。




他把磨坊门带上,一瘸一拐地走到满仓家院门口。院门虚掩着,灶房的烟囱冒着青烟,飘过来一股柴火味混着贴饼子的香气。他靠在门框上往里看了一眼——大凤正背对着他蹲在灶膛口添柴。那件靛蓝布衫被汗浸湿了一块贴在肩胛骨中间,能看见里面白布背心的轮廓。裤腰上系着一条自己搓的麻绳腰带,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把腰身收得紧紧的。她拿烧火棍拨了拨柴火,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窜,照得她那张圆脸红扑扑的。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领口里,领口的扣子没系,敞着一条缝,露出锁骨中间那颗白亮亮的珠子。




他盯着那颗珠子,舌头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他在窗户外面看了她快一个月了——看她弯腰筛面时领口往下坠露出那道白花花的沟,看她蹲在灶膛口添柴时屁股把黑布裤子撑得紧绷绷,看她骑在满仓身上晃腰时那对奶子甩得跟两只白兔似的。每一次他都蹲在窗户根下,手在裤裆里飞快地动,完事以后把精液蹭在墙上,提上裤子回柴房。每一次回去的时候都在想:凭什么。都是瘸子,凭什么那个瘸子能睡她。他比那个瘸子强——他不瘸的那条腿比满仓两条腿都好使,他腰上有劲,他胳膊上有劲,他能在床上把她弄得服服帖帖。今天晚上他不用再蹲窗户根了,不用再对着墙上的白印子骂娘了。他要进屋。




他推开门走进灶房。大凤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平时一样——不是怕,不是嫌,就是平平常常地看了来人一眼。然后她转回去继续添柴。




“你不回磨坊干活,站这儿干啥。”




王癞子靠在门框上,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灶房里热,蒸汽从锅盖缝里往外冒,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他盯着她那对杏核眼,说:“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大凤把烧火棍搁在灶台边上,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什么事不能在外头说。”




“这事得小声说。”他把声音压低了,低得像是蛇在草丛里爬,“刘二混是满仓杀的吧。”




大凤的手停在围裙上。就那么一瞬——手指头攥住了围裙边,指节发白。然后她继续擦手,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时干活一样。




“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王癞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慢慢转着,“用砖头砸的。砸在后脑勺上。然后扔河里了。”他把烟夹回耳朵上,歪着头看着她,“嫂子,你别装了。那天晚上我在窗户外面,你跟满仓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你劝他别想了,你说没人看见没人知道。你说只要你不说我就不说就烂在咱俩肚子里。你说刘二混是罪有应得,老天爷怪罪下来也是先怪你。你说你那天就不该出门洗衣裳——要是你不出门就不会碰上他,不碰上他满仓就不用脏了手。”




每说一句,大凤的脸就白一分。




“我还听见满仓说——不怪你。是我动的手。是我砸的他。是我把他扔河里的。跟你没关系。”他把满仓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连那种闷闷的、从胸腔里往外挤的语调都学得惟妙惟肖。说完了他又把烟叼回嘴里,看着她。




大凤手里的烧火棍掉在地上。木棍磕在砖地上弹了一下滚到灶膛口,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她的鞋面上。她没有弯腰去捡。那对杏核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嘴角那根天然往上弯的弧线也沉下去了。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站在那儿,围着那条沾了面粉和灶灰的围裙,头发被蒸汽熏得湿漉漉地贴在鬓角上,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站在那儿,站在自己的灶房里,被一个她收留了二十多天、给了二十多天饭、张罗了二十多天媳妇的瘸子逼到了墙角。她看着王癞子的脸——那张脸上挂着笑。不是那种在磨坊里低眉顺眼的笑,不是接过窝头时说谢谢的笑,不是蹲在墙根下逗石头叫癞子叔的笑。是另一种笑——嘴角歪着,眼睛眯着,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得意,把二十多天夹着的尾巴全放了出来。




王癞子往前迈了一步。右腿的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这辈子最爽的时刻不是把翠兰按在矮桌上从后面干她,不是把秀芝压在炕沿上听她闷在枕头里哭,不是蹲在无数扇窗户根下看着那些光溜溜的身子自己撸出来射在墙上。是这一刻。他看着马大凤的脸从红润变成煞白,看着那对天不怕地不怕的杏核眼终于露出了他想了二十多天的东西,看着那张在王婆子面前能把死人说活的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心里头像过年放炮仗一样噼里啪啦炸开了花。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把烟灰弹在地上,说:“嫂子,我不是来讹钱的。”




“那你要什么。”大凤的声音干干的,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要你。”王癞子把烟叼回嘴里,舌尖在烟嘴上慢慢舔了一圈,“我不要钱。我就想尝尝被女人疼的滋味。满仓瘸着腿你都不嫌他,我跟他一样瘸,你把我当他一回就行。就一回。完事我烂在肚子里,跟我一块烂。”




他看着她,等着。她不说话。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蒸汽把锅盖顶得咯噔咯噔响。




“你要是喊,”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了指窗外,“我就去派出所把刘二混的事全撂出来。用砖头砸的后脑勺,砸完了扔河里,尸体在渡口泡了好几天——我说得出来龙去脉,派出所就得立案。到时候满仓蹲大狱,石头没爹,磨坊也开不了。你自己看着办。”

“我和满仓这是收留了一个狼啊。”

大凤嘴里带着一股无奈。

她的肩膀靠在灶台边上,灶膛里的火光在她眼睛里跳。那对杏核眼里的东西在变——不是从怕变成更怕,是从怕变成一种王癞子读不懂的沉静。那种沉静比恨更让他心里发毛。但她还是说了:“不在这儿。去堂屋。”




王癞子看着她。她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晨光从门框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说:“愣着干啥。你不是要当他一回吗。”




堂屋的门在身后关上了。门闩落进槽里,咔嗒一声响,跟王癞子心里头那根绷了二十多天的弦断掉的声音一模一样。他靠在门板上看着大凤走到八仙桌边上站住了,背对着他,手放在桌面上。那双推磨推了十几年的手,掌心里全是老茧。

“嫂子,不上床?”他叫了一声,嗓子眼发干,声音黏糊糊地贴在舌头上。




“你不配在我和满仓的床上睡。”大凤转过身来,手指头解开了蓝布衫的第一颗盘扣。扣子从扣眼里退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没抖,稳稳当当的,跟筛面一样稳。第二颗。第三颗。蓝布衫从她肩上滑下来堆在八仙桌上,露出里面那件洗得起了毛球的白布背心。背心薄得透肉,能看见里头那两坨鼓鼓囊囊的奶子把布料撑得紧绷绷,两颗深褐色的乳头顶在布料上,硬硬地凸起两个小点。她的肩膀圆润,锁骨中间那颗白珠子还挂着,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在屋里别叫嫂子。”她把背心的带子也解开了。背心滑下来,那对白花花的奶子弹了出来——又大又圆,沉甸甸地垂在胸前,乳沟深深的,乳头上翘着,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硬起来,颜色深得像两颗熟透的黑枣。奶子上有几道浅浅的青筋,皮肤白得透亮,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她生过孩子,喂过奶,奶子不像大姑娘那样挺,微微往下坠着,可那坠着的弧度反而更勾人,像是熟透了的果子压弯了枝头。她把手放在腰带上,停了一瞬,然后解开了。

黑布裤子顺着她的腿滑下去堆在脚脖子上,她抬脚踢开了——踢得干脆利落,跟平时在灶房里踢开掉在地上的烧火棍一样,她光着下身站在八仙桌边上,两条腿又直又白,大腿根上那丛黑毛打着卷,密密匝匝地从阴阜一直延伸到两片肥厚的大阴唇边上。她的腰不细,但圆润,胯宽,小肚子上一道浅浅的妊娠纹,在昏暗中泛着银白的光,像是石头上被水冲出来的细纹,八仙桌上还搁着半袋没筛完的玉米面。她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对杏核眼里的光不是软——是硬。




王癞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他见过她骑在满仓身上的样子,见过那对奶子怎么在满仓脸上晃晃荡荡,见过她仰起脖子叫满仓名字时喉咙上那道凹陷的阴影。他对着那个画面不知道撸了多少回,把手上的茧子都撸薄了一层。可现在她就在他面前,不到三步远,光着身子站着,那对奶子是真真切切地戳在他眼前——不是窗户缝里漏出来的那一道窄窄的画面,是整个的、完全的、伸手就能够着的。他把烟叼在嘴里点了,狠狠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了。他解开自己的裤带,裤子褪到膝盖弯,那根早已硬得发疼的肉棒弹了出来,又粗又黑,青筋暴起,龟头涨得发紫发亮,马眼上挂着一滴透明的黏液,拉出一根细细的银丝。

“你不是问我怎么进去蹲了三年吗?我是很赞哦未遂进去的——”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站住了。她仰起脸看着他,那对杏核眼里的光从硬变成了空——不是怕,不是恨,不是嫌。是空。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锁进心里头谁也碰不到的地方,只留一具身子在这里跟你应付。




“说很赞哦奸未遂,那是福生为了要面子,他媳妇秀芝和他妹妹翠兰我都干了不止一回了——”

他伸手去抓她的奶子。他的手又黑又粗,抓上去的时候那团白色软肉从他指缝里往外挤,又热又沉,填了他满手。乳头硌在他掌心里,硬硬的,烫烫的,像一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枣子。




“嫂子你这奶子真大。”他使劲揉了两把,手指头陷进乳肉里,把那团白花花的软肉揉得变了形,“比翠兰的还大,秀芝的就更不用提了——她那俩奶子跟没发好的馒头似的,一把就抓完了。你这得有她三个大。”




大凤没说话。她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任他揉。




“你咋不吭声。”王癞子又揉了两把,手指头掐着她的乳头往外拽了拽,乳头被他拽得长长的,一松手又弹回去,整个奶子跟着颤了好几颤,

“满仓揉你的时候你不是叫得挺欢的吗。叫满仓你轻点——你当是揉面呢——我又不是面——我在窗户外面听得清清楚楚。”他把嘴凑到她耳朵边上,压低声音,“怎么,到我这儿就哑巴了。”




大凤还是不说话。她把脸别向一边,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子这辈子没有别的追求,就是操女人——你没有把柄我没办法——你有把柄在我手里就得天天被我操——”

王癞子嘿嘿笑了两声,松开手,绕到她身后。他把她的身子往前推,让她趴在八仙桌上。

八仙桌上的玉米面还没扫,沾在她的小腹上白花花的。她的屁股撅着,两瓣屁股蛋子又大又圆,中间的缝里夹着那丛黑毛和一张正在微微张合的肉穴。他把手伸到她腿间,手指头分开那两片肥厚的阴唇,在那道肉缝上来回搓了两下,感觉到指尖湿了一小片。




“嫂子你流水了。”




“那是汗。”大凤的声音闷闷的,脸贴在八仙桌上。




“汗?”王癞子把手指头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伸到她面前,“你自个儿闻闻。腥的。汗是咸的,这他娘的是骚水。”他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咂了两下,“你嘴上不说,身子倒是挺老实。满仓不在,它是不是早就想换根新的尝尝了?在灶膛口添柴的时候是不是就想了?烧着烧着,觉得底下痒痒的,手指头想往里抠又不敢——怕石头看见,怕满仓撞见——对不对。”




大凤没有说话。她趴在八仙桌上,手指头攥着八仙桌的边缘。王癞子扶着自己的肉棒走到她身后,把龟头顶在她湿淋淋的穴口上蹭了两下,沾了沾那些黏糊糊的淫水,八仙桌上那半袋没筛完的玉米面还搁在那儿,筛子歪在一边。他把她的腰往下按了按,让她把屁股翘得更高,然后腰一挺整根捅了进去。




“嗯——”

大凤闷哼了一声。

“噢——舒服——”




王癞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她那里面又紧又热,层层叠叠的嫩肉裹着他的鸡巴不住地收缩,像是无数张小嘴同时吸着他的每一寸皮肤。那种紧不是一般的紧——是箍得他龟头发麻、让他差点当场射出来的紧。他掐着她的胯骨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嫂子你这逼怎么这么紧,比翠兰的还紧。你这都生了石头这么多年了,紧得跟没开过苞似的。满仓是不是不常干你啊——还是他腿瘸,干不动。”




大凤没有回答。她趴在八仙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能闻到玉米面的生粉味,那是她跟满仓一起推了好几年年磨的味道。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套瞎骡子,满仓推磨她筛面,筛完面贴饼子,贴完饼子送石头上学。这些日子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就是不肯让身子去感受底下那根正在她体内进出的肉棒。但身子是诚实的——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在里面一涨一涨地跳,血管的搏动隔着肉壁传过来,清晰得像在敲鼓。

“我在里面蹲了三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天天做梦都想操女人吗?”




王癞子开始动。先是慢的,每一下都顶到最深,龟头碾着她的花心碾一下停一下,再慢慢抽出来,带出一股黏稠的水声。他看着自己的肉棒在她那张红嫩的小穴里进进出出,每次抽出来都带出一圈嫩红的肉壁,每次捅进去又把那圈嫩肉全塞回去。白沫子顺着她的会阴往下淌,把两个人的阴毛弄得湿淋淋地黏在一起。




“嫂子你舒不舒服。”他掐着她的腰又问了一遍。




大凤咬着嘴唇不说话。他的每一下撞击都让她的身子往前一耸一耸的,奶子悬在八仙桌上方晃来晃去,乳头刮过粗糙的石面,疼里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她恨死了那丝酥麻——比恨王癞子还恨。

“我在监狱别的别学,玩女人的技巧学了不少,嫂子我让你爽爽——”

他看出了她在咬嘴唇,嘿嘿笑了两声,换了个节奏——不快不慢,深一下浅一下,九浅一深地磨。这是他在监狱里听一个老犯人说的——老犯人说对付女人跟你杀猪一样,不能一刀捅到底。得先用刀尖在皮上划拉划拉,等猪放松了你再一刀进去。他现在就在划拉。




“想叫就叫出来,满仓又不在家。”他把她的腿又分开了些,让自己的鸡巴插得更深,“你这逼水都快流到我大腿上了,还装。”




大凤咬死了嘴唇不说话。可她管不住自己的身子——穴里的嫩肉不听使唤地裹着那根来来回回捅弄的肉棒痉挛,每一下抽出去都像是要把她的魂儿也带出去,每一下捅进来又把她整个人塞满。

王癞子那根东西又粗又长,龟头棱子刮着阴道里最敏感的那块肉,刮得她脚趾头都蜷起来了。

她把脸埋在八仙桌上,嘴唇咬破了,血的腥味混着玉米面的生粉味在舌尖上搅在一起。

她拼命想满仓——想他拄着棍子推磨的样子,想他把她碗里的糊糊倒进自己碗里,想他摸着她的腿说大凤我腿不行了。

可想这些也没用。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跑掉的速度比王癞子抽送的速度还快。她想抓住满仓的脸——满仓的脸越来越模糊。她想抓住石头的脸——石头的脸也越来越模糊。她想抓住那把菜刀——菜刀在灶房里,离她只有二十步。二十步。她被按在八仙桌上,淫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连二十步都走不了。这个念头让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恨王癞子——不是恨他干她,是恨他让她在最不该想起满仓的时候想起了满仓,又在最需要满仓的时候把满仓的脸弄丢了。

“来嫂子——再给你换个姿势——让你看看我这玩意有多厉害——”

王癞子把她从八仙桌上拽起来翻了个身,让她仰面躺在八仙桌上。桌面冰凉硌着她的后背,玉米面沾了一身。他把她的两条腿架到自己肩上,从上往下狠狠地扎了下去。这个姿势进得最深,整个龟头都顶进了宫口。大凤瞪大了眼睛,差点叫出声来。




“叫啊。”王癞子压在她身上,嘴堵住她的嘴,把舌头伸进去一通乱搅。她咬他的舌头,他吃痛退出来,嘿嘿笑了。

“嫂子你还咬人,满仓平时是不是也被你这么咬。”

他下面没停,一下一下又深又狠,每一下都连根没入,两个卵蛋拍在她会阴上啪啪响。八仙桌上那半袋玉米面被震翻了,玉米面纷纷扬扬撒了一地,白花花的铺在地上,跟下了一场小雪似的。




他开始在大凤脸上用舌头舔,大凤嫌弃的把头扭到一边。

“哭了?”

他把舌头收回嘴里咂么了一下,贴在她耳朵边上喘着粗气说:“你眼泪的味道可不如你骚水的味道好闻,嫂子你的逼可真好干。水多、紧、又会夹。比翠兰强,比秀芝也强。满仓瘸着腿你都不嫌——我跟他一样瘸,你把我当他一回——你说,我比满仓强不强。”




大凤闭上眼睛,没有回答。她的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

可她的身子不争气——底下那个被撑得满满当当的穴里,肉壁在不争气地裹着那根肉棒,那个肉棒太粗太大了,比满囤的粗,比老胡的硬,比满仓的长,她的小穴像是饿了太久的人终于碰到了吃的,不管这吃的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先吞了再说。

她感觉到自己的宫口在微微打开,迎接着那个陌生的龟头,心里的恨和身体的快感搅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这让她觉得自己比窑子里的婊子还贱。




王癞子在她胸口上又掐又咬,把她的奶子揉得红肿,乳头咬得破了皮。




“嫂子你这奶子真他娘的带劲——又大又软又有弹性——满仓真是有福气。”




他把她的膝盖压到胸口两侧,让她那个地方大敞着,看着自己的鸡巴在她红肿的穴眼里进进出出。白沫子糊满了整根肉棒,顺着她的股沟往下淌,把八仙桌上的玉米面和成了面糊糊,黏稠稠地沾在两个人的交合处。

“你说——要是满仓在一边看着我干你——他会不会硬——”

王癞子的肉棒几乎每下都插到了马大凤小穴最深处,每一插,马大凤都不由得浑身一颤,嘴唇微张,呻吟一声。

王癞子一连气干了四、五十下,马大凤已是浑身细汗涔涔,双颊绯红。

王癞子把一条腿搁在肩头,她的奶子伴随着王癞子的抽送来回晃动。

王癞子感觉自己要射了,于是他停了一会,又用双手使劲揉搓拿雪白的奶子,一边揉捏一边舔,等他把这股要射的劲忍下去,又开始大起大落地抽插,每次都把肉棒拉到小穴口,再一下插进去,王癞子的阴囊打在马大凤的屁股上,“啪啪”直响。

马大凤已无法忍耐自己的感觉,一波波强烈的快感冲击得她不停地呻吟,声音越来越大,喘息越来越重,不时发出无法控制的浪叫,“啊……嗯……”每一声呻叫都伴随着长长的出气,脸上的肉随着紧一下,彷佛是痛苦,又彷佛是舒服。

“啊——啊——”马大凤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她恨这种感觉。

王癞子只感觉到马大凤小穴一阵阵的收缩,每插到深处,就感觉有一只小嘴要把龟头含住一样,一股股淫水随着肉棒的拔出顺着屁股沟流到了桌子上,已湿了一片。

马大凤一对丰满的乳房像浪一样在胸前涌动,王癞子低头狠狠的用舌头使劲舔弄着,腰也不闲着,用力耸动,每一下都要把马大凤顶到天上去。

高潮来了又去、去了又来,马大凤早已忘了一切,只希望粗长的肉棒用力、用力、用力干着自己。




两人的肉撞到一起“啪啪”直响,马大凤上气不接下气的娇喘呻吟。




“嫂子,我要到了。”他再也忍不住了,忽然加快了速度,胯骨撞在她大腿根上发出啪啪的脆响,每一下都用尽全力,脸上的肉拧成一团,眼珠子瞪得滚圆,“我是射里面还是射外面——你说——”

“别射里面——”

大凤终于说话了。

他把她的腿从肩上放下来,把她的屁股抬高了,让自己的鸡巴插到最深的地方。

他那根东西在她体内剧烈地跳动着,龟头抵着宫口一涨一涨的,一股滚烫的浓精从马眼里喷射出来,全灌进了她子宫里。一股一股,又稠又多,把她的宫口烫得痉挛起来。

她被那滚烫的精液一浇,身子猛弹了一下,穴里也跟着狠狠地绞了好几下,绞得王癞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趴在她身上喘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根东西在她里面完全软了才慢慢抽出来。一股白浊的液体从她的穴口涌出来,顺着八仙桌的边缘往下淌,滴在桌子上,积了一小摊。

“你混蛋!不是不让你射里面!”

“嘿嘿,不好意思嫂子——你小逼夹太紧了我拔出来,下次——我一定射你奶子上——哈哈”

王癞子用手指头伸进她的小穴,沾出一点白色的液体,在马大凤奶子上写了个王字。

“嫂子——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躺在八仙桌上没有动。两条腿还叉开着,大腿根上一片狼藉,那张刚被操过的穴还在微微张合着,往外淌着精液和淫水的混合物。她的眼神又从兴奋变成了空洞,她看着房梁上挂着满仓晒的干辣椒和两穗玉米。干辣椒红彤彤的,玉米黄澄澄的,是她跟满仓一起挂在房梁上的。满仓说挂房梁上老鼠够不着,她踩着凳子他拄着棍子在下面扶着她。

“嫂子,爽不爽?”

王癞子系好裤带,从兜里掏出那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他靠在八仙桌边上看着她躺在那里,那对奶子上全是他咬的红印子,乳头上还渗着血丝,脸上没有表情,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房梁,像一尊被推倒了的神像。那股白浊的精液正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淌过八仙桌上的玉米面,把面糊搅成了浆糊。他站在这片狼藉中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嫂子,改天我再来给你爽爽——哈哈哈——。”他把烟叼回嘴里,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推开磨坊的门,日头白花花地照进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是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只有那对奶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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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7-28 1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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